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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拎著吉他在路上攔截我,其意不言而明。
一周前,你托你父親告訴我,要拜我為師,學彈奏吉他。我婉拒了。放著你父親皇家歌舞廳的首席吉他不去請教,卻青睞我一個初出茅蘆的人,怎么看也不大可能。
想想你不過是一時的說笑,并未放在心上。
一把吉他價格不菲。你問我:“你還不相信么?”
我把頭轉向一邊,竊笑。回過頭來望著你,一臉坦誠。
與你一起去了你家,告訴你父親,我收了你為徒。你父親,我老師一臉不屑,我就知道有這么一個結果,知子莫若父嘛!你母親,坐在陰影里,一言不發(fā),辯不出喜怒,讓我忐忑。
我作古正經地制定了一份作息時間表,你的。我要告訴你,我的認真。那張表制得很細致,也很周到,我留出了你的工作時間,休息時間,每天只有兩小時的練習。而我在初級階段,沒日沒夜地勤學苦練,十個指頭全是創(chuàng)口,全貼滿膠布。
我心底依然視你在逢場作戲,只是攝于我老師的情面,不敢拒絕。
兩年前,經人介紹,投在你父親的門下。你父親已多年關門不收弟子,蓋因患病半身不遂。對我的教學也多是指導,無法做示范。說試教三個月,倘若不投緣則停止。可我已跟了他兩年,師生之間相處無隙,無話不談。
你是老師的獨生子,平時難得見面,據(jù)說工作忙碌。學吉他的事,是最近不知怎么冒出來的一個暇想?
我上老師的課是每周一次,周未的晚上去,多半兩小時。課程進展順利,時間早,我會留下來陪老師講講社會上流傳的小導新聞。老師多年不與外界接觸,什么聽來都新鮮。這也是我特別討他喜歡的緣故。
你上我的課是一周三次。是你自個兒訂的,說:“初學,得勤指導。”我信了,隔一天就得去你的宿舍,看在你父親的面上接受了這對我并不公平的要求。在我們這個行道里,真沒聽說過上門授徒、而又如此頻繁的教學。
第一次上門授課。我說:“這幾根弦,你總認識吧?”
你搖搖頭。
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說不知道?
那就先從弦的識別開始,我撥了撥第一根弦說。
當我報完六根弦的名稱,你一下打斷我的話,問我:“怎么沒C弦?”
我本來就是個半罐水,你問什么,我都會卡殼,答不了,我讓你去問你父親。你說:“不!就問你!”
我想,我一定臉很紅,全虧在晚間燈光下看不出來。我有些后悔,我哪有資格教授學生?也有些疑惑,你跟我學,學什么啊?
硬著頭皮也得將這堂課給教下去,即是笑話也是自己的輕率造成的。
“彈吧!”我做了段示范給你看。“這是左手,這是右手。”邊說我邊分別舉起我的左右手。
你笑了,“別把我當了三歲小孩,不成連左右都分辨不清?”
我想哭,拚命地忍住涌上眼眶的淚水。我覺得你在譏誚我,只是一時找不到我在什么時候得罪過你?我再一次覺得我傻得可笑。
我不會再去了,我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第三天,到了你該上課的時間,你打了電話來,說:“A弦彈斷了,你來時替我?guī)б桓鶃怼!?
可能么?彈斷了弦?初練習的人,有這般的力度?手指不疼么?我們還沒熟悉到可以揭穿他撒謊的地步,我得相信你。
我買了弦去。
我這一次去想告訴你,我教不了你,你得另請高明。
到達你的宿舍時,比頭一次晚了許多。我盡量拖廷時間,兩小時的課程,一小時就希望結束。
敲門進去時,你正在梳頭。你的頭發(fā)黑得象烏鴉的羽毛,我想,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沒說。
“今天不上課。”你興奮地對我喊道。在空中耍魔術似地抓出兩張電影票,是《橋》?還是《瓦爾特保衛(wèi)薩拉熱窩》?兩個影片如此想象,我分辨不清?就象我的愛情來了,不是我的愛情來了,我也分辨不清那樣地迷惘。
我再也想不起,我們一共上了多少堂課?我是指的那種正而八經的課。每周三次的課時,到每周七次,這其間的過渡,我似乎沒留心就滑過了。到我自省時,已是一日不見有如隔三秋之難捱。
我演出時,你會跟著我,跟著到后臺。我嘴里嘀咕著,露出討厭的神色,心里放飛著愉悅的快樂。你每次總是把橙子放在幕間的過道上,瞅著舞臺上的舉動。大家都在忙碌,進進出出,有人嫌你擋了道,你擺出一付與人為敵的架式,教我難為人。
樂隊隊友的竊竊私語,令我不安,我求你不要這么任性。你說:“我討厭貝司窺你的眼神!”
你帶我去你的單位,你去忙碌你的工作,將我一人晾在一間小小的屋里。門口有些女人的聲音,嘰嘰喳喳地聽不清說些什么?我猜得出一定是你的同事,好奇你帶了女朋友來。果然,一會兒就有一個人進來倒開水,一會兒又有人進來倒開水,我能感覺她們在進門出門時瞄我的眼神。我一直低著頭,我不知道自己長得好看還是不好看?那時我真希望我有如花的美貌。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我是你的老師。我不能這樣對人講,這樣講有些可笑,你并沒對人介紹我是你的女朋友。我這樣申明,是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自作多情?
星期天一早你就來了,在我家的大門外。母親忙忙地進屋告訴我,為我欣喜。看得出母親很喜歡你,不僅是因為你的帥氣,你的穩(wěn)重、你的禮貌皆令母親心儀而感嘆不已。我不知道怎樣對母親解釋。在母親盛情的邀請下,你留下來吃了頓午餐。席間,你與我父親談世面上的一些新聞。我從來沒見你讀過一張報紙,可你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父親也喜歡你,下午與你上了街回來,父親作古正經地對我講:“行了就是他了,不要再東擇西挑的,錯過了你會后悔的。”
我們還什么都不是,怎么錯過?
這是愛情么?是你的?還是我的?夜深人靜時,我會問我自己。而答案卻從沒一個能讓我安心。為什么?
我開始等待,等待什么?我還不是那么明確。一句表白?一次牽手?一個吻?吉他一直高掛在墻上,淺淺地蒙上了一層灰。弦銹銹的被冷落在琴上,主人早已忘了它的使命,它的作用似乎就是為了拜我為師么?僅就為了這一時的交往么?還是有著更多更深的愿望?
師母的臉色越發(fā)難看。是什么時候讓我有了這樣的認為?我去上課,不再留我宵夜,也不問我與他兒子的關系發(fā)展如何?我揣度她莫不是也看了我做這行的輕薄?一如她曾經在歌舞廳任職,作為當紅舞女?
我一直不敢與他一起去他家。曾經走動如此熟悉的地方,令我有了戒心。這仿佛偷來的交往讓我很是壓抑,自那時,似乎就有了不祥的預兆,我和他將善始不得善終。
那一年很長,那一年很短。很短的是相聚,很長的是等待。而不長不短的是倜躇,是徘徊,是無窮無盡的猜測。
令人傷感的秋天來臨時,你的臉色一如蒙上灰塵的那把吉他。落葉從窗外飄過,心也隨之而蕭索。峨嶺的菊花開了,那是在夏季就曾相邀的約定,我沒忘,你忘了。懶懶地去了,懶懶地逛著。記得那次你說了句令我費猜一生的話。你說:“真想來場地震,將我埋藏了,包括我的軀體、我的心。”
你依然送我到我的家門前,在屋檐下聽秋風刮過,你不再問我的冷熱。木木的又說了一句令我終身迷惑的話,你說:“等我,等我一年,我會回來。”
為什么會有一年之約?你并沒對我有過愛的承諾,不存在心中有何愧疚?只是不知你是否從我的眼睛里讀到我的痛,讀到我的失落?于是你有了不忍,你許諾延遲到一年,三百六十天的光陰,你認為已足夠愈合我心中的創(chuàng)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