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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時的女孩們有兩大特點:期而不至;不期而至。那天沙正和艾他們幾個閑聊著天,忽然門外傳來雞啄般的敲門聲。艾剎住話題,高聲說,請進。風便推門進來了,一臉的陽光燦爛。沙猝不及防,慌忙站起身來,對著突如其來的風一時失語。風笑著說,怎么?不歡迎么?沙搗米似的點著頭,連聲說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艾他們一致把沙的椅子推薦給風,風大剌剌地受用了。并和艾他們聊上了足球。風熱愛足球,但痛恨中國男足,她把我們的國腳們批駁得一無是處。譬如她說,偌大個中國,竟然挑不出十一個人。中國球員太懶,球隊太散,中國男足是業余的隊員去踢專業的比賽。同時,她把艾他們辯駁得啞口無言。艾他們剛才還發著光,現在個個噤若寒蟬,只好行星圍繞太陽轉了。
一個小時后,艾他們終于載恥而逃。具體地說,他們肩負著中國男足經年累月的恥辱,落荒而逃——沙終于和勝利的風會師了。風歪著腦袋問沙,你剛才怎么一句話也不說?沙帶著三分生氣地說,我剛才正為中國男足懺悔呢!風攏了攏拉燙過的秀發,笑了。
老子曰: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沙的宿舍被零零亂亂的畫布、石膏像占領,空間利用極其有限。但是沙的墻壁卻有用得很,大大小小的壁掛把墻壁裝飾得聯合國似的。許多的時間里,風在沙地指引下,把壁掛逐一讀遍,同時讀著沙眼睛里閃爍的東西。
按古典的觀點認為,美人善笑善睞。(如《詩經》就有“巧笑倩兮”,以及白居易的“回眸一笑百媚生”。)風算是美人,所以也善笑善睞。在與風的交往過程中,沙發現風的笑很有考究,大概可以用兩個用濫了的短語形容:內容豐富,形式新穎。風的姿勢也讓沙記憶深刻,像個舞蹈演員,一舉手一投足拿捏頗為到位,顯出訓練有素的樣子。在風的魅力籠罩下,沙的愛情河水泛濫成災。
沉默堅硬的沙像塊泡在熱水中的奶糖,逐漸軟化,常常有水草般柔軟的想法。他在一首詩中寫著:你輕輕的腳步/踏過我破碎如花瓣的心尖/你一個廉價的回望/瀟瀟春雨/涌出我的眼眶。躺在床上,沙常常覺得,自己柔弱如水,風熱情似火。風對自己的影響,像一首歌唱的:你的熱情,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在風燃燒的時候,不爭氣的沙卻常常活在愛情的陰雨天里。
三
什么是愛情?風有一次問沙。沙記起泰戈爾詮釋愛情的詩句:心在為她下著雨,眼睛卻為她撐著傘,這就是愛情。但沙并沒有把最佳答案說出來,而是反問:你說呢?風聽了沙的回答,很是不滿。她氣呼呼地說,你對愛情怎么這樣不負責任?沙在心里笑了:只有不負責任的婚姻,哪有不負責任的愛情?這次交談雙方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哲人曰:戀愛是閑人的忙事,亦是忙人的閑事。為慶祝認識風兩個月,沙約風去市里玩。在大街上他們意外地碰上了水和火。水這天穿著水紅的唐裝,與水蜜桃有七分相似的韻味,比較誘人。水和風親熱交談的時候,總是朝沙這邊使勝利的眼色。火則一邊用他有力的手拍著沙瘦弱的肩膀,一邊爽快地說,哥們,加油,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沙的頭搗米似的點著,連說是是是。
與水倆口兒分手后,風帶著鄙夷的神色對沙說,你看,竟然還打扮得跟小姑娘似的。沙聽后嗯了一聲,心里知道風所指的對象是水,臉上卻沒有什么反應。俗語曰拳打敵手。這種打在棉花堆里的感覺,風看在眼里,心里則是大大的不痛快。
風心血來潮,打算買一件上衣。他們在大街兩旁的成衣店里精挑細揀,一無所獲。他們穿過一條窄巷,來到人頭攢動的步行街,在出口處終于鎖定了目標。沙看見在門口招攬顧客的中年女老板,模樣有七分像自己鄉下的母親,沒來由地好感起來。風掂著手中的乳白色冰絲上衣,沖著女老板喊:喂!多少錢?女老板回頭望了一眼說,九十八,就是發。沙有點鬼使神差地掏出腰包,走到店門口,迅速將一張百元大鈔上繳到女老板的手中。面對沙草草的舉動,風猛然間在胸中糾集了一股怒氣。她沖著沙說:嘿,你這個人真怪啊!付錢這么快,生怕我不買似的。轉臉對女老板說:把錢給他,我不買啦!沙心里有些不舒服,可還是小心翼翼地笑著說:你付我付還不都一樣?風對沙吼道:誰對你嬉皮笑臉?瞧你那傻樣!一剎那間,沙恍然聽見“砰”的一聲響,忙屏息內視,發現心像玻璃一樣碎了。
賬最后是風自己付的。風陰沉著臉,跑似的趕路,沙成了地道的“追風少年”。陣陣寒氣從風陰沉的臉上襲來,沙覺得寒不可擋,總是下意識地吸著鼻子,這更使風討厭。在返礦的中巴車上,一位老頭兒問身旁的中年人:今天什么日子啦?中年人一邊用手拍拍老頭兒的肩膀,一邊嗬嗬地笑著:老人家,立春啦!冬天過去啦。冬天過去啦?沙在心里想,我的冬天才開始呢。
四
沙在愛情上的結果等同于45年9月后的日本,敗局已定。一連三天風都不接沙的電話。第四天,風來了,穿著一身紅,仿佛草原上的女英雄飛紅巾。風的紅色十分地刺激了困牛猶斗的沙。沙正想向斗牛士問候時,斗牛士開口了:我們還是做朋友吧!看看沙還在琢磨著臺詞,風果敢地轉身走了,瀟灑得正如徐志摩所寫: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然而在沙的心頭,這朵云彩正在酣暢地下著灰色的雨。
分手以后,沙與風幾次狹路相逢。沙剛要向風打招呼,風卻孔雀般的從沙身旁翹首走過。沙想:我怎么啦?接著想:風怎么啦?扮什么飛機?
在遭遇愛情失敗以后,沙痛定思痛,庖丁解牛似的剖析著事情的前因后果。沙懷疑風認識自己的目的,他清楚地記得布萊克有一句詩說:通過一粒沙看整個世界。風想通過自己看世界么?風如此地捉摸不定,沙得出一個徐志摩式的結論:我不知道風從哪個方向吹。
沙的哥哥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十五歲初中輟學,十六歲北上,十九歲南下,如今在廣州開了一家裝璜公司,“錢”途無量。在沙愛情失敗的四個月后,雨給沙來了一封信,大意是叫沙到他公司幫忙,自家兄弟報酬好說。沙十分樂意,于是把所有的壁掛賣的賣,送的送,一切情形仿佛彌留之際交代后事的樣子。
沙臨走的時候,水兩口兒和艾他們來送行。沙望著朋友們,心里有幾分感動。在紅色面的里,沙十分豁達地開解著并不傷感的朋友們。數分鐘之后,紅色面的一溜煙地逃走了。在沙離開不到半分鐘,大街這頭響起了鞭炮聲。艾他們轉頭一看,兩輛披紅掛彩的桑塔納向這邊駛來,轉眼已停下。車門打開,身著婚紗的風一臉陽光,正和新郎款款攜手,像兩只畫上的蝴蝶飄過艾他們身旁,一直飄進散發著物質香氣的“紅屋”酒家。
化學老師小艾這時有個強烈的想法:世間的紅男綠女仿佛原子,無時不做著布朗運動。原子和原子即使碰撞,雖然改變了游蕩的方向,原子還是原子。這種狀態千百年來一個模樣。一切由情感所帶來的空虛和苦惱顯得那么無謂和無聊。認識到這一點,小艾抬頭望天,這初夏的太陽如此公平地把桔黃色的溫暖,抹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
不知什么時候,那臺音箱又響了,帕瓦羅蒂甕聲甕氣地唱著:啊!太陽,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后記:每個人都會有青春,我也不例外。大家都說青春是火熱的。這句話不錯。反過來可以說,青春可以炙人。所以我將文中男主人公名之為“沙”,是因為其堅硬且硌人。“風”是女主人公,代表的是愛情,更是現代年輕人的某種理想,可望的,不一定可及。“水”與“火”本不相容,但在現實婚姻中可以互補,同時也說明理想與現實是有距離的,所以我把他們作為了另一感情副線。文中我說“沙”是一株植物,“艾”也是。這種專屬端午的蒿科植物,在礦山曾強烈地刺激了我的心靈:生命力強,不擇地而生。現實中我會去做像他一樣的人,而不是“沙”。在文中結尾我讓“雨”來拯救“沙”。其實這是不對的。拯救一個人,靠不了別人,只能靠他自己。
曾經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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