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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輛銀灰色的寶馬淹沒在繁華喧鬧的街頭，消失不見。

6

八月的時候，我陪JOY回到那個小鎮。

汽車一路顛簸。車廂擁擠，充斥著汗液和肌膚重疊的骯臟氣味。JOY不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窗外。

八月的小鎮，空氣中有麥子的香味。公路兩旁堆放著成垛的麥稈，散發著陣陣干燥的陽光的氣息。田里的收割機發出陣陣轟隆隆的聲音。扛著大捆秸稈的農村婦女，滿臉通紅，皮膚黝黑，一種淳樸自然的美。

JOY沒有回洛家，我們在鎮上的一家小旅館里住下。房間簡陋，但可以看到連綿起伏的山巒和收割后裸露在外的蒼茫大地及蜿蜒流過的清澈小溪。

“17歲那年，洛尋與一個北方女孩結婚，我便離開了洛家。我本來就不屬于那里，它與我童年停留過的城市一樣，僅僅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驛站。我就像一只沒有雙腳的飛鳥，停下來的一天就是我死去的一天。”

JOY看著太陽，刺眼的光線讓視線一片模糊。風揚起她的頭發，絲絲縷縷牽拌著生命。

我們在路邊的小店要了兩碗牛肉面。天氣悶熱，陽光肆無忌憚的在皮膚上跳躍，灼燒般的疼痛，帶來絲絲的快感。

JOY指著那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那里曾經是一片向日葵花田，五月的空氣里常常彌漫著葵花的香味。”

我順著JOY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已成為一片荒蕪的空地。在那片荒草之下，淹沒的是她所有的記憶。我們順著崎嶇的山路往下走。清澈的溪水載著幾片樹葉流向遠方。

JOY脫掉鞋，踩在冰涼的溪水中。清澈的溪水淌過腳背。岸邊的雜草叢中點綴著幾朵紅色的小花，成群的蝴蝶在花間盤旋。

“17歲那個夏天，我問洛尋是否愛我。他不說話，看著窗外的雨。‘當年高考結束后，父親告訴我一個秘密，所以我選責去了北方。JOY你知道嗎，他告訴我，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天夜里我沒有目的的坐上了去往一個陌生城市的火車，離開了洛家。我在火車上，看著雨水打在玻璃上，緩緩滴落下來。我感到無助和恐懼。只因我已沒有退路，我不能對生活妥協。后來，我發現我就像浮云一般，沒有根，也沒有自己的方向。我知道，從此之后，我什么都沒有了。最終，我還是無法擺脫宿命的陰影。”

JOY抬頭看著天空。一只孤單的飛鳥劃過蒼穹，留下同樣寂寞的痕跡。

“兩年后，洛天齊死于鬧癌。我接到洛尋的電話。聽到他的聲音，我覺得是如此陌生。那個賦予我生命的男子，同樣也賦予了我最慘淡的記憶。我一直無法原諒他。”

夕陽西沉，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在房間的地板上。宛如一道傷痕，突兀而明亮。陽光下，看到皮膚里通透的肌肉組織和細小的血管，清晰而透明。血液在無聲無息的流動。

晚飯是幾道簡單的家常菜。JOY喝了很多酒，一直不停訴說著往事。我扶她回房間。JOY坐在床頭哭泣，“他死了。若顏，洛尋他死了。”我遞給她一杯水，擦去她臉上的淚水。“JOY，你醉了。”

“若顏，他死于半個月前的車禍。若顏，我是愛他的，可是一切都結束了。”JOY的眼睛疲憊，并黯淡無光。窗外蒼白的月光照射著遠處山巒黑色的脊梁。月光下曾經的葵花田，更像是一座墳墓。

兩天后，我結束了這次短暫的旅途。

7

客船橫渡渤海，顛簸著前行。海風呼嘯，夾雜著一股海水的腥味。蒼白的云朵從頭頂飄過。海水泛著層層漣漪。湛藍的海水，帶著苦澀的味道，像極了人的眼淚。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我驚醒過來，看到JOY站在窗邊。我叫她，她回過頭，臉色蒼白，對我微笑。她對我說再見。然后，她爬上窗戶。墜地的聲音被雨水淹沒。

那一晚，我一夜沒有睡。我坐在醫院的過道上，看著護士進進出出。我不斷的想起JOY苦澀的臉。

JOY墜樓前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的劃了七、八刀。傷痕零亂，血肉模糊。掙扎了一天，她還是離開了。

我帶著JOY的骨灰回到她出生的小鎮，與辰葬在一起。她如今的皮膚、血液、頭發和骨骼都化為了一捧白骨。生命又回到起點，開始新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