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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記得一個坐在后排的男生站了起來，走到講臺上牽起我的手說：“妹妹不要害怕，哥哥帶著你坐一起。

當時班里響起了尖叫聲，還有人狠狠地吹了口哨。班主任站在前面嚴厲地呵斥了一聲，隨后鴉雀無聲。

我為他的如此舉止，惹得我被眾人嘲笑而感到惱怒，憤怒地甩開他的手，沖出了教室。

第二天，是我的母親親自把我送到了這個班，班主任和善地笑了笑，安排我坐在了郁清的旁邊。

那個時候，我還對他那次的錯話耿耿于懷。那時候我的作業(yè)寫錯了，他拿出他新買來的橡皮擦給我擦，我一把將它扔在地上。在美術課他幫我畫好畫后，我將那頁他畫好畫的紙撕了，揉成團然后丟進垃圾簍。那時候，他總是一臉特別哀傷和可憐的表情。但也從來不肯開口說任何的話。

一直到某一天，我上學的時候，忘了帶紅領巾，就被守門的人攔在了學校門口。當時我站在門口要哭了，所有的人都看著我。

后來一個女孩過來遞給了我一條紅領巾，我當時心里很是感激。但當我一轉(zhuǎn)頭，看見距我六七米遠的地方，郁清躲在香樟背后偷偷望向這邊來的眼睛的時候，我生氣了，我把紅領巾扔在了地上。

女孩撿起紅領巾說：“綠若，你不要這個樣子嘛！你看郁清都把自己的紅領巾摘下來給你了。他怕你不要，所以讓我送來給你了。”

我看著女孩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快像是要哭了出來，側(cè)過臉看看郁清，他一個人默默地低著頭，用手指剝著香樟樹的樹皮。

我負氣地走過去，想告訴他我以后不需要他的幫助。我走到他的面前說：“郁清，抬起你的狗頭來！”

他只是把頭埋得越來越低。最后我向上推了一把他的額頭，他抬起了頭，是一張淚水滂沱的大臉。

我怔住了，就在那一刻，我的內(nèi)心底處開始泛起某種悲憫和同情。但為了顧及面子，我還是沒有接受他的紅領巾，轉(zhuǎn)過頭大步地走開了。

那一天，我沒有去上課，一個人跑到郊區(qū)的農(nóng)場里守著太陽西落。那天，我大聲地哭了。

后來就是小學六年級畢業(yè)，郁清把我拉到翠珊街，告訴我他喜歡了我四年。那一個夏天，常青藤在青石砌的圍墻上緩慢地生長，濃烈的生命里滲出了香綠的水汁。

我們的初中是在一片被人艷慕的平和時光中度過。我們都拿著讓這個學校驕傲的成績，歡天喜地地談著屬于年少時的愛情。一直到我們初三結(jié)束，他因為他爸爸的原因要轉(zhuǎn)學去蘇州，而我只能安于這個小城，安于一段淡然寧靜時光。

那樣一個聒噪炎熱的盛夏，我們一起去了青青刺青店。當時我的左手，在那根寂寞的無名指上，被刺上了一條長長的青藤。青藤圍繞著我的手指，一圈又一圈，枝葉生長。他告訴我，如若多年之后，我們能夠重逢，就請你定要嫁給我。他揚揚自己的右手，說，我要把這根同樣的青藤刺于我的食指之上，象征著位高權(quán)重，將來我好養(yǎng)你。

誰說年少的誓言輕如薄紗，迷若濃霧，我一直都不曾清楚過，你所說的那些未來，或者你嘴上堅實的承諾，于我而言，到底是不只是一場空前絕后的等待與幻覺。

高中三年，我們無法相見，我亦不知道有關于你的任何消息。沒有一封溫暖的來信讓我安然，沒有一個溫情的電話讓我欣然。我只是用三年想念的時光，虛構(gòu)了一場年華里空洞的哀傷或歡喜。

大一的時候，我依然留在了這座小城，那時，我記得也是在一個常青藤開滿翠珊街的盛夏，我去那堵青石圍墻之下?lián)崦切┐渚G的小生命，一遍一遍地懷念著我們的過往。也就是在那個盛夏，我收到了你從遙遠的蘇州城寄來的第一封信。你說，綠若，曾經(jīng)你不是答應過我，再過三年，你就一定會來蘇州城的么？為什么，四年過去了，我依然無法尋找到你的身影。你說，親愛的，我想你了。你說，親愛的，再過些日子，我回家去看你。

那樣一個盛夏，你是回來了，帶著我所有年少時的希冀回到了我的身邊。

那個盛夏，你陪伴著我度過了快樂而溫暖的十幾天時光。你用你刻畫了常青藤的食指勾起了我刺滿了青藤的無名指，我們開始微笑著走過一排排高樓，穿越一條條大街小巷。

你離開的那一天，告訴我，綠若，記得以后要來蘇州玩哦！

四

后來就是大三時的那個暑假，我一個人奔赴蘇州去看望郁清。很久不見，他依然還是過去時的那副打扮：斜斜的碎發(fā)罩住眼睛，白色的阿迪，舊舊的牛仔褲，純棉的格子襯衣。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看見我的時候卻不再像當年那樣熱情。我曾想象過我遠赴蘇州，在蘇州火車站當他看見我的時候，該是哪般的激動啊。可是我錯了，他從見我的那一瞬起，一直到我在蘇州城呆了的那三天時間，我一直都沒見他笑過。他的眼睛里或多或少有了一份漠然。

離開的時候，我們沒有一句溫暖的話語，沒有一個不舍得擁抱，亦沒有揮手說再見，這就是我與郁清的告別。

后來過了很久一段日子，我上網(wǎng)遇見了我們以前在一起讀書的初中同學，她說，郁清移情別戀了，而那個女孩就是我和郁清當年讀小學和初中時共同的同學，也就是當年上小學時，我因沒帶紅領巾而被攔在了校門口時，那個把郁清的紅領巾遞給我的女孩。她叫蘇琪。

本來和郁清說好了的，等大四一畢業(yè)，我就去蘇州工作的。可是現(xiàn)如今看來我只有不去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郁清既然可以違背當年的信誓旦旦，我又怎么不可以因此而放棄一座空城呢？我終于下定決心遺忘你。

只是很久以后，江小魚彈著那把破吉他出現(xiàn)在了楊梓街頭，他用與你相似的輪廓刺痛了我對你的回憶。他用與你相似的聲音，唱出了被我埋藏在心底很久的傷痕。

江小魚說他是在今年春天剛搬來翠珊街的，他的家鄉(xiāng)在廣州。十四歲時就有一個夢想，那就是環(huán)游世界。十五歲時，愛上一個女孩，并承諾將來定要帶著她走遍千山萬水，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十七歲時，那個女孩因為一場大病而離開人世，留下了一個幼小妹妹。自此以后，江小魚就帶著她的妹妹到處漂泊，過著走走停停的生活。這或許也算是在繼續(xù)著一個他曾經(jīng)心愛女孩的夢與希望吧。

江小魚說，這個小城很美，他打算在這里呆上一年。等冬天過去的時候，他便離開。

五

二零零九年的六月。夏夜的風清涼而迷醉，城市里浮動著一抹被梔子花染白的清香。我靜靜地靠在步行街明亮的路燈下，看江小魚站在街中央的雕像前大聲唱：“我只能一再地，讓你相信我，那曾經(jīng)愛過你的人，那就是我……”

那一天，時光無比寂寞。那一天，歲月依舊暗啞。那一天，我的心里空空蕩蕩地疼痛著。

我只能一再地，讓你相信我，那曾經(jīng)愛過你的人，那就是我。

一遍一遍地，我?guī)子錅I。

可就在那一天，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居然看見了郁清。那個身著黑色西裝，扎著淺灰色領帶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右手食指上的那根青藤，我?guī)缀跽J不出他來了。

他變了，他的確是變得位尊權(quán)重了。我看著他剪了干凈的平頭，轉(zhuǎn)身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車。可他已經(jīng)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對我楊綠若說，只有位尊權(quán)重，就可以好好來養(yǎng)我的郁清了。不再是。因為在他的右手里面，握著的只是另一個女人的左手。他忘記了，忘記了某年夏天，我們的青藤誓言。

就在某一瞬間，他在關車門的時候，轉(zhuǎn)過臉來看見了我。我們只是相隔咫尺的距離，我木然落淚，看到了他的臉上寫滿的錯愕。在意識突然清醒的那刻，我掉頭就跑，跑過一個個十字路口，一條條大街小巷。最后，我躲在翠珊街茂盛得放肆的青藤下大聲地哭了。

那天夜里，是江小魚把我抱了起來，哄我說別哭。在他家昏暗的燈光下，他為我彈唱了一夜的《流浪歌手的情人》。他說他其實最喜歡的就是這首歌了，他說他曾經(jīng)答應過那個女孩，要帶著她浪跡天涯的，可惜她卻那么早的就撒手人寰，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個紅塵世界里默默憂傷。他說，他的今天，是在繼續(xù)著一個她的夢。

六

第二天一大早，我回到家里準備拿我的自行車上班去，卻看見一個陌生女人站在我家的門口。見我來了，她很有禮貌地笑了笑，說：“請問你是楊綠若么？

我點了點頭。

她繼續(xù)說到：“哦！你好，是郁清先生讓我來找你的，他說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我錯愕了：“最后一面？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笑而不答，表情僵硬得如同寒冰，笑得是那么地不自在。

見到郁清的時候，是在二醫(yī)院的重病房里。只見他的頭上被裹了好多的紗布，還有大塊大塊的血跡。我輕輕地叫了聲郁清，他沒有反應，我又輕聲的叫郁清，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接連著叫了好幾聲，那個女人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她說：“楊綠若，別叫了，別叫了，郁清，他，他已經(jīng)死了！”

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當年遞給我紅領巾的蘇琪，我和郁清的小學兼初中同學，只是現(xiàn)如今看著她的面容，我一點也辨認不出她就是當年的蘇琪了。

蘇琪告訴我，郁清這次回來就是專程為接我的，昨天很夜趕到我家，卻聽我媽說我到步行街玩去了，于是就去步行街找我。昨天夜晚當郁清看見我淚水滂沱的臉的時候，他怔住了，后來在我掉轉(zhuǎn)過身跑過一個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一直都在后面追我，然后就是被一輛大貨車撞了。

而關于大三那年夏天，我去蘇州城，郁清對我的漠然態(tài)度，以及后來我聽說他移情別戀的那件事情，的確是和眼前這個叫蘇琪的女孩有關。

蘇琪現(xiàn)在的這張臉，是她在大面積整過容之后的模樣。那一年，她就是為了救郁清，而毀壞了整個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