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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巧，他死那天，天氣也不好，天陰沉得如一塊灰布。似乎上天要懲罰他時，有意呈現出這種陰森森的天氣給他看，也讓地球人都知道他的末日到了，可他偏不知曉天意。他上電線桿上接電線，由于馬虎，忘了關閉電閘，還把線路接錯了，兩手觸了電，從電線桿上掉了下來，當即身亡。當時旁邊還有幾個人看著了，跑去告訴他家人，張云華正在家里看電視，一聽說他出事了，瘋了一樣跑來，他媽和他弟弟哭著跑來，場領導和民警們也都及時趕到現場調查事故原因，一看電閘沒關，就問張云華是怎么回事，張云華說她不道。大家一分析，可能是他自己忘了關電閘，不能是張云華合的電閘加害他，他媽就一口咬定是張云華害的，要不怎么那么巧呢？偏趕上她在家，他就出事了。人到關鍵時刻還是分得很清，別看平日里老太太罵自己的兒子不爭氣，也偏愛兒媳婦，可一看兒子沒了，就懷疑是張云華害的。如果兩人和和氣氣的，一點矛盾也沒有，她也不能無端猜疑了。她這一懷疑，張云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幸虧他弟弟勸老太太說：“媽，我嫂子不是那樣的人，要是那樣的人也不能跟他受那么多年的委屈，別冤枉一個好人。”領導們也很明智，知道他素日的德性，也看不起他，了解張云華的為人，一想人關天，她不至于拿自己的后半生當兒戲，就下了定論：是他自己違章操作，與張云華無關。老太太一看領導決定了，二兒子也幫嫂子說話，心里懷疑，也不說什么了，知道說也沒用。

他死了，按照法律程序，他的一半房子和家產就應該由兒子和母親繼承，可老太太不想平貪，非要獨自繼承。她是擔心孫子不在家，房子被張云華賣了把財產獨吞改嫁。她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張云華根本沒這打算，她擔心兒子應得的財產被老太太占去給二孫子。所以她據理力爭。相持不下，要等到賣了房子后再見分曉。除此之外，兒子的喪葬費，老太太也要獨吞。張云華想通過法律來解決。婆媳倆因為這事鬧不和，老太太三天兩頭跑到她這念小話，給她念得心煩意亂，她就躲開，老太太干脆破口大罵，罵得很難聽，她生不起閑氣，無奈到山下租了一間小屋，離得遠遠的，清凈清凈。只帶一部分家居的用品，簡簡單單搬了家，把房門一鎖，先不賣房，以后再說。這回老太太就沒轍了。

張云華一個人在山下，舉目無親，雖然有不少同學在這，但由于年頭多都不來往了，彼此見面只是打個招呼而已，誰也不關心她過得怎么樣，只有兩個昔日認識的同事和一個同鄉還與她親近些，但人家都有家有業，不能天天陪她。她孤獨寂寞，就思念起兒子和死鬼來，想兒子還沒那么痛苦，就是想他時悲痛欲絕，完全忘了他的不好，想一陣，哭一陣，越哭越悲傷，又聯想到自己的命運，更加抑制不住，直到放聲痛哭一陣才好受些，過后又想，我都跟他沒關系了，想他干什么，他對我那么狠心，我在這折磨自己，有誰能知道呢？又有什么用呢？我這不是傻嗎？于是，她每天出去到休閑廣場散心，認識了一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伴，聊聊天心情好些，但一回到小黑屋來，心里就憋屈，忍不住流淚，這種悲傷痛徹心扉，讓她寢食不安，經常失眠，靠安眠藥來度過這一個個漫長的黑夜。看電視、看書都無法排遣掉深深的憂傷。她向女伴們訴說，都婉言相勸，勸不好干脆直言勸告。她知道大家都替她著急，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后來大家約她出來打麻將，就跟上班一樣準時、有規律，白天一混就是一天，這還讓她好過一些，到晚上回來，面對陰暗冰冷的小屋和靜靜的物品，眼淚又流成河了，眼睛睜到天亮不曾合一會兒，不敢再用安眠藥了。見到那幾個要好的朋友，把心事跟她們說了，都勸她忘掉過去，多想未來。一個朋友看她心痛欲碎，把她請家里來，做了一桌子菜，又請了另一個好朋友，三人邊吃邊聊，想法讓她開心，她反來復去嚰叨那些事，總離不開那些傷心的話題，精神都要崩潰了。兩人苦苦勸她，她說：“我知道你們說得有道理，可是勸皮兒勸不了瓤，過后還是板不住，我可嘗到了想一個人的滋味。”

一個好友干脆說：“要不你再找一個老伴吧！”

她苦笑著說：“我現在哪有那心情呀？我是混一時少兩晌，說不上什么時候就去見老毛頭了，再找一個還不得把人坑了。我爭取在去見老毛頭之前把我兒子的婚事辦完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只要自己活得滋潤，管他坑不坑人呢！再說如果你有個伴，心情自然好了，病也就沒了。他對你那么狠毒，你還有什么可留戀的？他死了，你不正好過清凈日子。”另一個好友說。

“哎！咋的也得等我兒子結婚有了自己的家時，我才能考慮這事。”她長嘆一聲說。

“你應該放寬心，多想想好事兒，想想高興的事，就沒什么可愁的了。你看你應該樂觀點，兒子都能給你掙錢了，一點不用你操心，多好啊！你現在工資一千多，足夠花了，還有什么愁的？像你這么好的條件，找一個如意的輕而易舉。別愁了，這事包在我們身上！”好友越勸越激動。

“我也明白你說的。我現在才知道‘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是什么感覺。你們現在有這么好的家庭，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呀！把丈夫伺候好了，讓他健康長壽就是你們的福了。有這個人和沒這個人就是不一樣。一日夫妻百日恩，咋吵咋鬧，都不記仇。他活著時我恨他，現在對他沒有恨了，只有無盡的思念。”

任憑好友怎么勸，她痛苦的心境也沒轉變過來。自己也想改變，但孤獨寂寞的現實無法改變。她總想到他的墳上去痛哭一場，傾訴一下別后的相思。終于熬到第二年的清明節，才回到山上的家替兒子去給他上墳。那天，天昏地暗，和她的心情一樣糟。她置身在這煩人的天氣里，心里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一個人拿著燒紙失魂落魄地來到了他的墳上，看到墳上枯黃的亂草下已泛出縷縷新綠，一串蘭花在涼嗖嗖的春風中搖曳著，不禁胡思亂想：死鬼，你一點也不孤獨，有小花小草陪著，比我強多了。她把紙放下，撅了一根棍子，蹲下身子，點著紙，火苗竄起，眼前浮現出一幕幕舊日的情景，嘆如今人面已去，悲從中來，禁不住嚎啕痛哭。手里拿著棍子一邊撥拉紙，嘴里一邊不停地嘟囔：“你這個死鬼，你活著時對我不好，死了還讓我想你，我真是上輩子該你的！你撇得我好苦哇！活著沒讓我享著福，死了讓我更苦了！嗚……別人都勸我別想你，我也想把你永遠忘了，可是我做不到哇！有你這個人在跟前，我就像有依靠似的，沒你在跟前我心里空落落的，我都想寧可你天天打我，也比沒有你強。你出來吧！你咋不出來呢？我真想把你挖出來呀！……”哭夠了，訴說夠了，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對著墳說：“我走了！你安息吧！”淚流滿面地走了，路過小溪時洗洗臉。

苦日子就像連陰雨一樣連綿不斷，攪得她如坐針氈。

在淚水里泡了一年，她的記憶力急劇減退，說話有時也顛三倒四的，還沒從悲痛中走出來。屋漏偏遭連陰雨。一個外地同學回鄉，找她聚會，在酒桌上說起她前夫，因為都是同學，難免不提起他，又觸動了她的患處，黯然傷神了好一會，有一個同學說起她家的事來，告訴她說她小叔子正準備要賣她的房子，她還不知道這事，一聽很氣惱，大伙七嘴八舌給她出了一些主意。喝完酒回家，洗漱完了，鋪被躺下，琢磨酒桌上說的話，越想越氣，心臟病復發了，心里翻江倒海，繼而，心就像要掉下來一樣，臉色由白到青，由青到紫，她捂住胸部，趕緊起身順手在枕頭邊的小葫蘆里拿了一粒速效救心丸迅速塞進嘴里，又躺下了，強迫自己什么都別想。不一會，心好像又被放回到原位，波平浪靜了，靜靜地閉目養神，慢慢地兩眼直打架，不知幾時沉沉地睡去。多年來，由于生活不如意，心情極度壓抑，得了一身病。家里一時一刻都離不開藥。自打退養以后，身體狀況更糟了，

早晨醒來，心里發沉，也沒出去走圈兒，飯也不想吃，在家休養，麻友打電話告急，也沒去救場。三四天以后身體恢復正常了，又按時出去砌墻。

盂蘭盆節前幾天，晚八點以后，十字路口上有一些燒冥錢的人在給陰間的親人送幣子，人影晃來晃去，像幽靈似的；火苗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樣，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白天，張云華看到那一堆堆紙灰，心想，清明節我已燒紙了，到七月十王，兒子回不來，我還用不用替兒子給那個死鬼送點錢了呢？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問別人，有說不用燒的，有說用燒的，倒讓她舉棋不定，她心里說：不給他燒了，愛咋咋地，他要怪，別去找兒子就行，來找我好了！再說，他一定沒臉來找兒子和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感。半夜，她睡不著覺，起來看電視也覺得鬧心，她怕犯心臟病，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拿起一本雜志，亂翻一氣，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扔下雜志躺下，眼睛盯著棚頂，只往高興的事上想，想讓自己開心，鎮定下來，越是這樣，越煩燥，心里像貓撓的似的，她想，要壞事，趕緊起來服了一小瓶“安神補腦液”，又躺下了，還是煩，她猛然想起好友讓她在有難時一心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只要至誠念，心誠則靈，慢慢地就能化解災難。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一句接一句地念了起來，也許是精神作用，也許真的靈驗，也許是那瓶藥的功勞，她念了一個多小時，果然心情平靜下來。她想，觀音菩薩真的保佑我。關了燈，念著念著進入了夢鄉。不知什么時候，夢著一雙毛絨絨的大手在她的胸口亂抓，她的心一下被摘走了，她喊一句：“我的心沒了！”猛的驚醒了，忽悠一下坐起來，嚇得把燈打開，摸著自己的胸口，心里“咚咚咚咚”跳個不停，回想剛才的夢，頭發都要豎起來了，背后冷嗖嗖的，直打冷戰，不敢再想，害怕得不得了，膽戰心驚的，心跳加速，下地把電視打開，看到電視里有人說話，不害怕了，心還在劇烈跳動，回身趴在被窩里看。看著看著，電視里一個驚險的場面又讓她的心一折個，她趕緊換別的節目，她想：我實在經受不住驚嚇了。自從得心臟病以后，她從來不敢看驚險刺激的節目，連最喜歡的球賽都不敢看了，她一看球賽就跟著著急，一著急，心臟就受不了。以前愛好打球，也不敢打了。劇烈的體育運動都與她絕緣了。她看了一會電視，心跳好點了，又看到“七匹狼”廣告里有一只狼向她撲過來，她的心里又忽悠一折個，她趕緊把電視關了，自言自語：這電視沒法看了，一驚一乍的，真要把我折磨死了。走到廚房打開燈想倒一杯水喝，壓壓驚，突然聽到一陣刺耳的報警聲，嚇得她水也不想喝了，關了燈幾步跑回了被窩躺下，心里又是一陣恐慌，心跳加劇，再一仔細聽，原來是消防車的警報聲，心想：可能是哪兒著火了，車救火去了吧！我凈自己嚇唬自己。正想著，心里像針刺一樣鉆心地疼起來，接著，就像被摘下來一樣，沒著沒落，她想：壞了，嚇犯病了，慌忙拿出小葫蘆倒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吞進肚去，躺下養著，還是疼，越來越疼，疼得直冒冷汗，從未有過的疼，實在忍不住了，“哎喲哎喲”叫個不停，疼得眼里滾出了淚珠，漸漸地，連叫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覺得呼吸急促，心里憋得上不來氣，她想，完了，今天這條老命要交待了。但她還不想死，因為兒子還沒結婚，自己的任務還沒完成，真不舍得離開兒子。情急之下，捂著心口滾落到地下，想去給好朋友打電話，她想，這深更半夜的，別人也不好意思打擾，好朋友一個人弄不動我，給另一個要好的老鄉打吧，她丈夫也能來幫忙。她忍著劇痛在地上爬幾步，摸著了電視柜里的電話，有氣無力地說：“老鄉，你快來呀，我在家里，我要死了……”沒等那邊回話，她的手一松，昏了過去，電話那邊急促地問：“你怎么了，別著急，我馬上過去！”

幸好兩家離得不遠，幾分鐘，同事和她丈夫氣喘吁吁地趕了來，幸好張云華以前給過她兩把自家的門鑰匙以防萬一，要不外面大門鎖著打不開也得干著急，那樣的話，她的命也就沒了。真是萬幸！兩人迅速地打開外面兩道門，跑到屋里一看，張云華只穿著睡衣踡縮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頭發散亂，臉色青紫，兩手捂著心口，兩人一怔，心咯噔一下，以為她死了。兩人知道她有心臟病，所以一點沒敢耽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跑來了，結果還是晚了，她倆慌忙把她抬到炕上，把手放在鼻孔試試，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摸摸脈搏，幾乎沒有了，她丈夫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她手忙腳亂地給她穿上外衣。大約一刻鐘工夫，救護車呼嘯著駛來，兩個醫生抬著擔架神色緊張地跑進來，嚴肅地問：“她怎么了？趕緊把她抬到擔架上。”

“犯心臟病了。”老鄉回答一句。

四個人七手八腳把她抬到擔架上，老鄉順手拽過炕上的毛巾被蓋在她身上，抬起擔架就往車跟前跑，放到車上，飛奔醫院，門也顧不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