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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曲
那時艷暉正上高二,汪國真的詩在校園里風(fēng)行。絕大多數(shù)人認(rèn)為不讀汪國真的詩將是終身的憾事,誰若對汪國真的詩一無所知,那他將是大家恥笑的對象,眾人會對他嗤之以鼻且不屑地說:“汪國真都不知道,可憐!”《年輕的潮》之類的書在校園中被傳的如火如荼,言情、武打書被置之腦后。更別說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專用的精美日記本用來摘抄汪國真的最新詩篇。雖然某些報紙評論說“出了汪國真真是詩壇的一大不幸”,這卻絲毫不影響其在年輕人中的知名度。
對文學(xué)的喜愛加上自身的多愁善感使得艷暉很自然的成為追汪大軍中最忠實的一員。她為之癡迷、陶醉,因之學(xué)習(xí)成績一度下降,喜歡她的語文老師幾次找她談話甚至提出警告,她才強制自己有所收斂,但功課之余搜羅汪國真的詩的癖好卻是一時半會改不掉的。
艷暉屬于那種腦子特好使的學(xué)生,尤其她學(xué)的是文科,許多東西只需死記硬背就行了,她只需稍稍用點功學(xué)習(xí),成績是不在話下的。所以她有充足的時間發(fā)展她的業(yè)余愛好,即如文學(xué)創(chuàng)作。這期間在老師的指導(dǎo)下,在全市“保險杯”征文中她獲得了二等獎,在全國作文“文心杯”大賽中她又一舉奪得了一個一等獎和一個三等獎,再加上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在本校的音樂特長班也是出類拔萃的好手,一時間艷暉成了學(xué)校的知名人物。你若不認(rèn)識她,便會有熟悉艷暉的熱心朋友向你特別介紹:那個長的紅紅白白的,個子瘦高,眼睛大大,唱《媽媽的吻》特別像朱曉琳的女孩子就是艷暉。
對于大家的贊賞,艷暉當(dāng)然有些沾沾自喜,但她屬于比較內(nèi)斂、自律性較強的那類女孩子,故而面對這一切,多數(shù)時候她的反映都比較淡漠,只有在幾個好朋友面前,她才會惡作劇似的故意炫耀,大家對此要么不屑一顧,要么就狠狠的挖苦她,不厭其煩的讓她給大家買東西打牙祭。
艷暉開始寫詩投稿是進入高三的時候。汪詩看的多了,由不得就想去模仿,涉及“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所謂生活感慨,艷暉當(dāng)然不好意思讓語文老師看到,經(jīng)常一個人悄悄的投稿,當(dāng)然是有去無回的居多,艷暉也不放在心上,一切順其自然,權(quán)當(dāng)課余娛樂罷了。
那天晚飯過后,離晚自習(xí)還有一段時間,艷暉正準(zhǔn)備去音樂室練琴,就聽到收發(fā)室的小廣播在叫高三(2)班的艷暉去拿信,她忙忙的趕了去拿了信邊走邊看,信封上龍飛鳳舞的字跡煞是好看,待看清了發(fā)信地址艷暉有些迷惑了,那是一個陌生的地址,雖然是一個學(xué)校地址。敢是熱心讀者吧?此類信自從她獲獎后還真收到不少,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這封……“看看不就得了。”艷暉自語著拆開了信。“白雪同學(xué)你好!”他竟用艷暉的寫詩投稿筆名來做信的開頭,太奇怪了。艷暉有些納罕,一目十行的往下看去。
這是一個奇遇、奇跡,對于艷暉和阿杰。艷暉的投稿信竟然鬼使神差的落到了百里之外一個在校高中生的手里。在信中,阿杰很恰當(dāng)?shù)囊昧恕锻赖哪恪返母柙~:“誰看了你給我寫的信,誰把他丟在風(fēng)里。”雖然艷暉的信不是寫給阿杰的,但那投稿信確實在風(fēng)中被阿杰撿到了。這是他們熟悉以后阿杰告訴艷暉的。這能說不是奇遇嗎?
年輕的心不需太多表白,他們從此相識了。巧的是阿杰也是學(xué)校音樂特長班的,共同的愛好讓他們的友誼迅速升溫,趁著一個難得的星期天他們相約見面了。用“相見恨晚”也好,“一見鐘情”也罷,總之也許只有他二人才深諳其中滋味。他們傾心交談著,太多驚人相似的想法讓他們自己都驚嘆不已,他們甚至由衷的感謝那個把艷暉的投稿信丟在風(fēng)中的人。他們相約一起報考南方城市那所著名的音樂學(xué)院,不見不散。
然“天有不測風(fēng)云”,正當(dāng)艷暉全力以赴準(zhǔn)備高考的時候,一向身體健康的母親卻得急病突然故去。艷暉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兒,母親對她的疼愛有加,艷暉對母親的依戀自不必說。母親的突然故去對艷暉不啻是晴天霹靂,十七歲的天空霎時不再有明麗的陽光。雖然艷暉聽從家人和朋友的勸告努力忘掉悲痛去參加高考,但結(jié)果可想而知。艷暉與那家音樂學(xué)院失之交臂。
高考后,阿杰再三的給艷暉來信詢問她的高考情況,并告訴他自己考的比較理想。殊不知艷暉卻是萬念俱灰,什么也不想了,更別說回信,自此二人便似斷了線的風(fēng)箏再無聯(lián)系。
家人見艷暉如此頹廢自是十分著急,最后在深圳打工的二哥勸艷暉到他那走走散散心,同村有不少小姐妹也愿意和艷暉一起出去見識一下。在大家的一再慫恿下,終于在一個秋日的午后艷暉和大家一起踏上了南下的列車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
剛到深圳時,領(lǐng)著一個小施工隊的二哥舍不得讓艷暉獨自一人出去闖蕩,就讓艷暉幫他管管帳。大多時間是讓艷暉隨處逛逛,放松一下身心。環(huán)境的改變加上時間的流逝,艷暉的心情慢慢好轉(zhuǎn)起來,時不時也和小姐妹們出去玩玩。
到年底,二哥的施工隊由于包了一個不錯的工程,收益不錯。大家就擬定趁著圣誕節(jié)找一個地方稍稍慶賀一下,于是施工隊的人加上幾個老鄉(xiāng)大家相擁著到一個不錯的飯館大嚼了一頓,之后有人建議去練歌房摩登一把,馬上有人反對說:“那很貴的。”二哥低頭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咱一個老鄉(xiāng)在那兒做領(lǐng)班,可以給咱優(yōu)惠。”大家一聽歡呼不迭,連叫大哥英明。一時嚷嚷著,打了兩輛車直奔目的地。
到了地方后,二哥先進去,不一會便出來一個女服務(wù)員把大家領(lǐng)進一間寬大的房間,里面唱歌設(shè)施一應(yīng)俱全,房間四周散放著幾張長沙發(fā)和茶幾。幾個進過這種地方的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去擺弄開了。艷暉和要好的小君、惠霞坐在一起饒有興趣的看大家熱鬧。不一會便有人唱了起來,好的大家鼓掌,不好的就直喝倒彩,一時間熱鬧的氣氛充滿了整個房間。二哥走過來笑著對艷暉說:“暉,給哥露一手鎮(zhèn)鎮(zhèn)他們。”小君也趁機大聲說:“你們幾個那破鑼嗓子,別汚了我的耳朵,靠后靠后,咱這兒可是有正宗的歌唱家,好好學(xué)著點,別嚇著你們。”說著,從一個男青年手里奪過麥克風(fēng)塞在艷暉手里,又叮囑道:“悠著點,留點后勁!”“這……”艷暉有點猶豫。“選《媽媽的吻》。”惠霞不失時機的道。前奏響起,大家漸漸靜了下來。“在那遙遠(yuǎn)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親愛的媽媽已白發(fā)鬢鬢……”純美、悠長的歌聲從輕啟的門縫飛出,誰也沒注意到一個人悄悄閃進了他們的包房。
歌聲漸漸的淡去,房間里靜極了。驀的,“啪、啪、啪”三掌響起,接著瘋狂的掌聲如急風(fēng)驟雨般的蓋過了一切。“再來一首。”有人大聲道。“就是就是,唱的這么好,一首太不過癮了,繼續(xù)繼續(xù)。”人們異口同聲道。艷暉盛情難卻,不忍掃大家的幸,就又唱了《耶利亞女郎》、《驛動的心》兩首歌,之后就堅決的把麥克風(fēng)讓給了別人,坐回原位,剛一回頭,就見二哥拉著一個人來到面前說:“來,阿明,這是我妹妹。”“艷暉。”那人微笑的望著艷暉道。“你們認(rèn)識呀。”二哥一時訝然。艷暉茫然不知所措,直直的盯著那人看。“呀,你怎會在這兒哪。”艷暉一下子認(rèn)出那人來,不禁失聲叫道。“我們是高中同學(xué)。”艷暉對二哥道。“無意經(jīng)過這個房間,聽著這歌聲特別耳熟,我就進來了,沒想到還真的是你。”阿明激動的說。“我的歌聲有那么特別嗎?”艷暉笑問。“那當(dāng)然。”阿明突然有些靦腆,低下了頭,不再正視艷暉。“那年元旦晚會,你唱的就是《媽媽的吻》,同學(xué)們就說你比朱曉琳唱的還好,我怎會忘哪。”“對了二哥,給你商量個事。”阿明鄭重的對二哥說。“啥事,說。”二哥拍著阿明的肩膀。“我想讓艷暉來我們這,不知你同不同意?”阿明看著艷暉。“她來你這能干啥?”二哥似乎有些不放心。“二哥你誤會了。”阿明忙解釋道。“我可不是單單讓艷暉來賣唱的。你知道,我們總店那個茶座是挺有名的,像那些廣東的比較著名的音樂人經(jīng)常會去那坐坐,艷暉有這麼好的音樂天賦,又有一定的基礎(chǔ),在那說不定就被某個音樂人慧眼看中了,豈不是好事?”“能有這好事?”二哥似乎有些動心。“暉,你覺著哪?”二哥用征詢的目光看著艷暉。艷暉默然。說心里話,跟著二哥,確實省心,但單調(diào)的日子也讓艷暉感到乏味,尤其是今晚的不經(jīng)意之舉讓艷暉那對音樂孜孜以求的癡心又復(fù)活起來。是呀,只有好好的活著,才是對母親靈魂最好的告慰。想到此,艷暉的眼前不禁又模糊起來。“讓我們回家好好合計合計,然后給你信兒好吧。”二哥辦事歷來謹(jǐn)慎,尤其這是關(guān)乎艷暉一生的大事,他更是不會輕下斷言的。想到阿明也是一片好心,他便也留下了商量的余地。
嘉年華是一個集娛樂、餐飲、健身于一體的大型休閑俱樂部,其下的連鎖店有十幾家,阿明供職的即是其一。二哥和艷暉經(jīng)過慎重的商量后,決定不妨碰一碰運氣,即便不行也總能長一些見識,何況里面又有阿明的幾個好哥們照應(yīng)。于是在一個月白風(fēng)清的晚上阿明帶著艷暉走進了嘉年華的總部。從此艷暉的日子揭開了新的一頁。很快她便成了嘉年華總部最受歡迎的歌手之一,同時阿明也因業(yè)務(wù)水平出類拔萃而被調(diào)到總部任部門經(jīng)理。雖然艷暉新到一個陌生環(huán)境,但由于有了阿明,使她并沒感到有什么不適。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很多時候艷暉都要到很晚才下班,而阿明總是默默的等她下班,伴她吃宵夜,送她回住處。這讓艷暉覺著十分的過意不去,一再讓他不必如此,阿明卻振振有詞的說二哥把艷暉托付給了他,他若有負(fù)朋友重托的話,豈不太不仁義了。漸漸的,艷暉習(xí)慣了阿明相伴的日子,如若阿明不在身邊,她就會覺得少了什么似的。
艷暉的知名度在嘉年華日盛一日。然正所謂“福禍難料”,出名的同時煩惱也就接踵而來。這天艷暉剛從臺上唱完一首歌下來,便有一個馬仔似的年輕人等在臺口,聲稱他們大哥要見艷暉,以前這樣的場面艷暉也見過,總是拒絕也就罷了,今天艷暉同樣也委婉的回絕后,準(zhǔn)備到化妝室換衣服下班,豈料那人一伸胳膊擋在了艷暉面前,傲慢的說:“想走,沒那么容易,沒去打聽打聽,這地方還有我大哥見不到的人。”艷暉從沒見過這樣沒禮貌的人,一下子也急了,氣憤的道:“你這人咋回事,怎么這樣強人所難,我已經(jīng)說過不去了,還擋在這干嗎?”這邊一吵鬧,便有熟悉的人去找阿明,同時保安也趕了過來。聞訊趕來的阿明一看到那個人堵著艷暉,一副無賴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一揮胳膊就把那人推了一個趔趄,一把把艷暉拉在身后,氣狠狠的對那人吼道:“滾!”那人好容易站直了身子,用手點著阿明和艷暉恨恨的道:“有種的,等著別走。”說完,氣哼哼的走了。匆匆趕來的保安隊長阿強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急的他使勁向阿明攤手道:“伙計,你怎么惹上他了,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他是誰,還能把人吃了。”阿明不服氣道。“吃不吃的我不知道,反正你等著吧,一會老板準(zhǔn)定找你。”阿強搖頭道。果不其然,一會兒老板的秘書韓小姐來叫阿明說老板有事找他。艷暉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手足無措了,再看到阿強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如今老板又無來由的召見阿明,艷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將有什么不測在等著阿明,她的手不由自主緊緊揪住了阿明的衣服對韓小姐懇求道:“事是因我而起的,讓我和他一起去吧。”“老板見的是阿明,而不是其他人,請別讓我為難好嗎?”韓小姐客氣而又公事公辦的樣子。阿明輕輕把艷暉的手掰開,像哄小孩似的道:“沒事的,不用擔(dān)心,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天艷暉最終也沒等到阿明,最后是阿強找來了二哥才把執(zhí)拗的艷暉強行帶回了家。第二天嘉年華的人給艷暉送來了一個敞著口的信封,里面是一迭錢和一張打印的信。信是阿明的口氣,說由于工作的需要他要調(diào)到別的分店工作,因那邊人手特緊要趕著去報到就來不及告別了,請艷暉多保重。“這錢是怎么回事?”艷暉問來人道。那人彬彬有禮道:“真對不起,艷暉小姐,我們老板說近段店里生意不多好,像您這樣的知名歌手若是降您的薪酬我們實在是不好意思,若照原樣吧我們又維持不起,若讓您耽在我們這里,豈不太委屈你了,所以我們老板的意思……艷暉小姐是明白人。這錢是我們老板的一點心意,算是提前發(fā)的工資吧,不成敬意,還請艷暉小姐不要嫌少,千萬收下,也讓我好回去交差,請千萬體諒。”“替我謝謝老板,不過這錢我是不會收的,請你拿回去吧。”艷暉把信封塞到來人手中,細(xì)心的把阿明的信折疊起來不再言語。二哥客氣的對來人伸手道:“您請吧。”來人捏著信封有點無所適從。半晌見兄妹二人毫無商量的余地只得悻悻離開。
沒人知道阿明到底去了哪里。雖然二哥多方托人打聽但阿明就如同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杳無音信。二哥帶艷暉離開了這個讓她成長又使她傷心的城市。艷暉不再唱歌,不再有什么夢想,她覺得就是因為為了成就她的夢想,阿明才受到了傷害至今下落不明,是她害了阿明。
在另一個城市艷暉進了一家臺商辦的玩具廠,做了一名流水線工人,每日與那些花花綠綠的玩具打交道,日子過得簡簡單單倒也省去許多煩惱。然到夜深人靜時,艷暉便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阿明,想起二人相伴的日子,想起阿明對她的好,撫著阿明的最后留言,對著浩瀚的夜空,艷暉一遍遍在心里問:“阿明,你究竟在哪里,你知道我在牽掛你嗎?”艷暉希望她也能像羅切斯特在遇難后呼喚離開她的簡。愛一樣在冥冥中有所回應(yīng)。然幾年過去了,阿明還是杳如黃鶴。
艷暉注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她在流水線上工作時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廠子的產(chǎn)品品種太單一化,做工粗糙,色彩也太暗淡。之所以能維持至今是因其主要市場在比較偏遠(yuǎn)的中小城市和農(nóng)村。于是在工作之余,為了打發(fā)寂苦難熬的時間,艷暉便試著設(shè)計了幾款玩具樣式聊以自慰。誰知同屋的小姐妹們一見大加贊賞,有好事的還趁著艷暉不在時拿到外面大加炫耀。這消息不脛而走,等到艷暉發(fā)現(xiàn)要阻攔時,主管設(shè)計室的郝曉立已找到了她的工作臺前。
郝曉立是這個廠子剛聘請的首席設(shè)計師,說起來還沒艷暉來的時間長,但人家是剛從正宗美院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腦子里是有一些溝壑的。所以當(dāng)他說請艷暉多加指教時,慌得艷暉連忙解釋說:“我那都是瞎想的,你千萬可不要當(dāng)真,也別聽別人亂說,他們說話歷來是不負(fù)責(zé)任的,不過是大家開開玩笑,僅此而已。”郝曉立盯著艷暉非常認(rèn)真的說:“但我覺著你設(shè)計的那幾款玩具真的不錯,非常新穎。我認(rèn)為你有這方面的天賦,也許你沒注意到或者不愿承認(rèn)。”艷暉覺著他有些小題大做。不就幾款玩具嘛。“我會讓你認(rèn)識到自己的實力的。”郝曉立一副篤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