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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過來
礦區確實有這樣一種住了大樓的半城半鄉的婦人,她們都是跟隨在煤礦工作(井下一線的)多年的丈夫辦的農轉非戶口,才加入了礦區家屬的行列。她們穿的衣服還沒有完全脫掉鄉下人的粗俗習氣,走起路來很不協調,不是崛起屁股身體前傾,就是左右搖晃,像跳迪斯科的演員,說話總是半土半洋,常常犯連音錯誤,很簡單的一句話,讓人聽起來很吃力。還特意裝出一幅倨傲的神氣,在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自命不凡的粗鄙的靈魂。正如她們用光亮的皮鞋裝著一雙又粗又臭的腳。李青艾就是這樣一個婦人。
她的丈夫常山是在井下一次跑車的事故中致殘的,后來發生病變,下肢癱瘓,生活不能自理,光天化日之下一幅可憐巴巴的樣子。他流淚、愧疚、悔恨自己不該冒險違章;她在無奈中感到對生活的失望和痛苦,感到命運在無形中捉弄她。眼前,她的壯實的要終生相伴的漢子——因違章而造成的癱瘓者的活生生的事實,把她倨傲的神氣突然降到了冰點,像一個瞎子掉進了永難自拔的萬丈深淵。她非常的痛心,難過——默默地忍受著——在懊喪的生活中掙扎。
只有他坐著的可憐的身影在風雨中、在雪路旁像一座會移動的雕塑,雙手向前用力拉動兩條沒有任何知覺的腿,然后,雙手托地,用力撐起,屁股在腰部的努力下往前一送,就這樣艱難地“走”,簡直像一條泥鰍,身后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土印和泥跡。他每完成這樣一個前進過程都需要付出最大的氣力。嗯!這才是活糟踐人,因為沒有辦法,時常行進在多少個夜晚歸家的路上,在雪中,在雨里。
其實,單位已經給他最大的幫助和救濟,為他家修起一個做生意的店鋪??伤⒉粷M足店鋪的生意,趁著丈夫的殘癱,一門心思地想找份“正式”工作,以后的生活也好過一點。于是她喋喋不休地使喚著他,為她的工作,丈夫拖著殘癱的身軀多次出走。
她的工作還沒有著落。丈夫已經死了。
她,在大多數同齡人中是不幸的,是很倒霉的。也許是命運的安排。但她有自己獨特的先天資本,認識不認識的人都這么說。她不像一個已婚的女人,特別的年輕,像一朵水靈靈的剛出頭的含苞待放的荷花。她身材苗條,嬌艷靈活,比剛進礦區那陣子簡直換了個人兒。
她走路說話灑脫大方恰到好處,笑意中帶著兩個淺顯的酒窩,她使來往行人的目光灼灼,流連忘返。她完全成了礦區一個耀眼的招人喜愛的亮點。
就這樣一個她,竟落到如此不幸的地步。
那時候,隨丈夫到礦上,她很高興,也很滿足,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然而,就在辦戶口的時候,常山在一次運輸中違章操作,雙腿被翻倒的礦車軋骨折。在事故分析會上,她痛哭流涕,表露出鄉下女人的粗俗和無知;對丈夫的殘癱不知道怎樣面對,怎么講條件與自己有利,胡攪蠻纏,只是表示出怨恨和悲哀;又怨自己沒有做好丈夫枕邊的安全教育工作,所造成對家境的不幸感到惶恐不安。單位領導針對她家的實際情況,照顧著隨前一批給她辦了戶口,職工自愿捐款獻愛心。這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精神安慰。在常山出院后,不長時間,他雙腿發生病變,沒有知覺。夫妻痛哭不已,大夫盡最大努力,醫治無效,——他下肢癱瘓。
他每次出門,都是她支使,并把他連背帶拖(腿在地上)弄出門外,放到路面上,看著他說:“去吧,去給我找回個‘正式’工作,咱以后的生活還好過些。否則……這可怎么吶?”
于是,他就像個屎虼螂滾糞蛋似地、艱難地、慢慢地在路面上往前蹭。
天氣沒有變化,太陽撂在煤山尖上,粉紅色的陽光非常宜人。在他又完成一個前進過程時,煤山尖上的太陽不見了,出現了一片升騰的黑云,忽閃閃掛在天邊,很嚇人的。他心里有些焦急,前進的動作加快了。
雨,下來了,來往車輛和行人似乎根本沒有人看見路旁的他。
李青艾從家里送出一位矮個子男人,說:
“你的狗,帶走吧?!?
“就是給你的,我——現在照顧不了它,因為……”他苦澀地笑笑,給她一個無奈的回眸,便匆匆走在雨中。
他是誰?他是一位房管干部。前半年妻子離婚,丟下這條白毛金絲狗,挺好看的一條狗,就受到吃不上食物,有時一天都吃不上一頓,還不時地遭到他的打罵,才變成瘦骨嶙峋的臟兮兮的可憐蟲。他想把它扔掉或者給人。李青艾跟他來往是想弄套房子,他答應她,她也答應他,這狗自然也跟她留了下來。她給它舀些剩飯,一塊饅頭,把丈夫喝的牛奶也給狗倒了半碗,它吃得很香,兩人話語投機,配合默契。
李青艾給狗洗澡說:“可憐蟲,被遺棄的東西……”
然而,常山在雨幕中,雙手向前用力拉動兩條無知覺的腿,義無反顧地往前蹭。雨水從他頭上澆下來,衣服濕透了,渾身是泥,他什么也不在乎,一心一意想給老婆找份“正式”工作,說真的。
李青艾憂心忡忡地把矮個子送出門,轉身對狗說:“寶貝聽話,在家看門,我一會兒就回來?!彼胗浿曛械哪腥?,從門后拿塊塑料布蒙在頭上,把門鎖了,正出門時,天空一個炸雷滾過,雨點更密,像銀線一樣射將下來。雨幕中,她跑著,拐彎,在太平房后邊看見前邊路旁的丈夫用力往前蛹動。
“常山,常山?!?
他沒有聽見,繼續一拖一擦地往前蹭,頭頂上又一個連頭雷轟隆隆滾過。
“常山,常山”她心疼地跑過去。
“你,你來干什么?讓我去吧。”
“來,咱回去,好天再說?!彼f著背起丈夫就往回跑。常山在妻子的背上傷心地掉淚了,說:“放下我吧,放下我吧!艾,我——簡直——屙褲里了?!北銌鑶璧乜?。
“不怕,屙就屙吧,下這大的雨還怕洗不了?!?
回到家里,白毛金絲狗發出叫聲,汪!汪!
“這是哪來的狗?”他問。
“矮個子送來的?!彼f著給他換了衣褲,把臭氣熏熏的屎褲順手扔在雨中,用暖水瓶里的熱水給他擦身上,說:“你成這個樣子,到何年何月才能好起來。”
常山非常無奈,面對著妻子對他的照顧和關愛,他沒有辦法,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好起來。他愧疚地哭了,她給他擦著身上也哭了。
白毛金絲狗仰著頭,瞪著黑里見紅的眼睛看,又在他身上嗅,他伸過手,“來,你是誰家的?”它舔他的手,還擺著卷起來的尾巴,表示親熱。
她給他舀來飯,常山在被窩里吃:“來,你也吃?!彼o狗面條和豆腐,狗吃著,不時地抬頭看看,意思是說:“你這么可憐,還喂我東西吃,你真好!
“來,接住?!彼秩咏o它一塊豆腐,它躍起一口接?。骸靶校婀浴!?
它躍上了床,在他的被頭臥下,他用手撫摸著它的潔白的光滑明亮的皮毛,一會兒,它微微地閉上眼。
“這狗叫什么名字?”常山問。
“叫寶貝。你說行不行?”
李青艾擦著眼淚說,頭上蒙了塊白色塑料布,坐在雨中的石頭上給丈夫洗那臭氣熏天的、使人惡心、嘔吐的屎褲;她心里一時有說不出的難受,委屈;她似乎就不該是這樣子的。雨水從她頭發上,臉上和著眼淚滾下來。她抬起頭用濕手把遮了眼睛的頭發捋一邊,嘆氣。雙眼望穿雨幕,無論怎么她現在都沒有辦法。已經寫信告訴了兒子,說他父親的病情——下肢癱瘓。
兒子沒有復信。
當媽的不放心,又寄出一封,說:“兒啊,媽知道你忙,要十分顧不上就不要寫信回來了。你爸——我伺候?!?
常山坐在房間的地上:“寶貝,過來。”小狗跑過來,他用木棍從方便面箱上邊捅下一根香腸,寶貝搖著尾巴,仰臉,他剝香腸,一節一節地喂它,它吃得津津有味。
矮個子從李青艾店鋪出來,樂滋滋,轉身對她說:
“沒事,明天就給你搬?!?
中午回家,李青艾對丈夫說,明天搬家,你早些下去看門。常山應著扭頭看看矮個子,笑著說:“辛苦你了。”心想:小子唉,給我受吧,我的老婆不能就那么容易——混蛋!
滿天星斗閃爍。
李青艾把丈夫喚醒,幫他穿衣服,褲上的尿跡和泥土臟兮兮的,抖一抖,臟穿上,長事了,無需要天天洗。無意也弄醒了睡意濃濃的寶貝。她把丈夫背出路上說:“去吧,搬家的事你就放心。”寶貝也跟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