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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夢殘章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迷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秋正良站在飛來亭中,嘆道:“只剩高墻深院,要在墻倒之前將花木移置別人的花圃方好。唉!”
五年前,秋府還是此地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貴之家,可秋夫人一離世,家業(yè)便壞了。秋正良并不會營運,亦不會持家,偌大一個家業(yè)三年便敗光了。
昔日的千金秋如水在繡樓做女紅。她已如此勞作一年有余了。只因家業(yè)凋零,長兄身染沉疴,請醫(yī)抓藥急需銀兩,為此甚至典當了娘親的遺物。
“小姐——!老爺將書香、畫影也賣了!”棋夢急奔上樓跪在地上哭道,“求小姐,不要賣掉棋夢。棋夢愿日夜勞作,只求能留下。”
秋如水的淚直往上涌,卻硬是咽了下去,“棋夢,快起來!不會的,總要有人照顧兄長的啊!”
“真的嗎?”棋夢像抓救命草一樣抓住了秋如水的手臂。
秋如水點頭應著。
棋夢忽的起身,“我去看看公子了。”轉(zhuǎn)身下了樓。
秋如水知他去了,輕嘆一聲,“琴音、棋夢、書香、畫影,本就虛若浮塵,是如水錯了。”淚已雙雙滑落。
天漸漸暗了,秋如水憑窗而坐,繼續(xù)繡著那荷塘、明月的絲帕……青石板路上沒有行人,只有河旁的垂楊拖著煙與她的繡樓對望著……曾幾何時,那小路、垂楊、流水、小橋曾是她的玩耍之地,依稀中仍有秋千在搖晃……“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啊——!”一不小心她刺到了手指,手不禁一松,那繡著荷塘夜色的絲帕便墜落了窗外……
邵夕平像往常一樣從這條路上走過,他喜歡清幽,所以不走街市。他總是習慣邊走邊思量,所以不知走過多少次的青石板路,也從沒注意過旁邊的高墻、垂楊、流水、小橋……忽然覺得有什么落下來,他抬手一拂,一只未完工的絲帕落了地,他下意識的去看,荷塘、夜月、小荷……真是少見,帶著幾分凄清與愁苦……他不禁抬頭望向物什的掉落方向,正見一女子,傾身窗外,容顏驚異,眉似遠山,目如秋水,臉勝荷花……她便輕揚嘴角,送她一笑。
姑娘慌忙關閉了窗子。
邵夕平拾起絲帕,繼續(xù)走自己的路,心卻留在了那兒。
棋夢終究被賣了,換了秋若天三日的藥費。
偌大一個秋府,只剩下三個秋姓的人了。
不久,如水便依父命嫁人了。沒有多少陪送的妝奩,卻有著極大地排場。轎中的新娘子很平靜,沒有因離開父兄而流淚,沒有因嫁入富戶而欣喜,更沒有想夫家的聘禮能維持父兄幾日的生活……她只閉著眼,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禮節(jié)都結(jié)束了,她坐在了床邊,等待她的夫君。
門外忽然響起了男人的聲音,“都去吧!每人到賬房領銀十兩,酒一壇。”沉沉的腳步聲到門口停下了,隨著開門聲,一陣冷風吹來。
秋如水只覺一個寒戰(zhàn),有種懼怕,仿佛自己會被吃掉,她閉上了眼。而她的夫君已近了前,并挑起了蓋頭,“看著我!”他命令道。
秋如水卻不自覺地將頭低的更低。
他用拇指頂起了如水的下巴,“從今夜起,你不再是秋府小姐,而是邵府夫人了。”
秋如水只覺一股陰冷由耳貫入,直侵心頭,不禁一個冷戰(zhàn),卻看見一個淺淺的似曾相識的微笑。
他們就這樣成了夫妻。邵夕平還是像往常一樣四處奔走,一月只有七、八日陪如水。而如水從不過問,只是閑暇時做女紅、彈琴、讀書罷了。
琴音、棋夢、書香、畫影也又回到了自己身旁,如水很知足,她覺得自己很幸福。
“如水,我不能時常在家陪你,你怨我嗎?”
秋如水輕輕搖了搖頭,低頭擺弄絲帕。
邵夕平憐愛地揉著如水的眉間,似嘆息地問,“春風為何吹不展你的眉呢?”他親昵地吻了吻。
日子已天天地過,平靜卻不平淡,溫馨中是清甜,永遠不會膩的甜。
這天,從不醉酒的邵夕平喝得爛醉如泥被人送了回來。躺在床上,忽然抓住如水的手問,“如水,我死了,你是守寡,還是改嫁?”
秋如水只道那是醉話,并沒理睬,伺候他睡下了。
秋如水像往常一樣,進了曉春園。不免看見今日花已非昨日紅,一夜風雨,一地落花,將春斷送近半,“注定的凋零,一時的香艷,不免讓佳人客垂淚相看,春易逝,不知去向,無計相留。紅顏亦如這春中之花,只有三兩日的夢而已啊!”思及此,不免又落下淚來。
“少夫人!您在這兒太久了,少爺會罵我們的!”丫頭的喊聲,讓失神的如水忙拭去了淚水。她邁步向搖月亭而來。
搖月亭是個六角亭,凌駕于十畝荷花蕩上。朱欄花檻,翠幔紗窗。水花墻上開什錦窗,夜間燃燈,映入水中,水月與燈在清風、碧波間搖曳,所以名曰搖月亭。亭中一支古琴,置于幾上,它是如水閑時的消遣。
如今是春日,沒有芰荷浮萍,只有煙霧彌漫,落花隨水而去,柔柔緩緩……綠意爬上枝頭不久,遠處的寒煙渚已被落花殘香包裹……如水輕拈絲弦,如啼鶯送春,細語氤氳……漸漸的絲雨伴花而落,香氣彌漫,陡轉(zhuǎn)剛硬“嘡”一聲,弦斷了……如水的淚落在琴上,“肯將心事訴于琴,弦先斷,淚成線。”
“小姐,你別老是哭!少爺對你很好的為什么你——”書香至今仍不習慣稱如水為“少夫人。”
畫影忙替秋如水拭了淚。
“對啊!琴壞了,再買一張就好了!”棋夢道。
這廂四人正在勸秋如水,忽聽外邊急急地問,“如水,怎么了?”人已近了亭子。
原來邵夕平邀蘇懷遠來家,依舊讓他住在寒煙渚,兩人便相攜來此,不免聽見了琴聲、勸語。
“哥哥,怎么不早說一聲!”蘇懷遠自亭外埋怨道,“兄弟先退了。”說著轉(zhuǎn)身便走。
“不妨!你嫂嫂,難道你會奪我之妻?”邵夕平忙回身拉住蘇懷遠,另一只手撩起了紗,“如水。”
“我倒情愿住在老夫人那兒!”蘇懷遠不情愿地進了亭子,“嫂嫂,失禮了。”
秋如水怔了一下,看著邵夕平。
邵夕平轉(zhuǎn)臉看著蘇懷遠道,“如水,這是蘇家公子,蘇懷遠。蘇家與邵家世代交好,并不避嫌的。而且懷遠對琴、棋、書、畫都極有研究,明日讓他幫忙弄張更好的琴。”
秋如水勉強應了一聲,“叔叔,請坐!讓您見笑了!”
蘇懷遠這才看清秋如水的容顏,不施朱粉貌自麗,如夏初之荷,清麗卻不妖嬈,有出塵之姿,絕世之神采……只是凄怨仿佛多了些,那眉目因剛剛的淚而更惹人憐惜——!
秋如水自始至終都沒有抬眼,忙轉(zhuǎn)身下了亭子。
蘇懷遠自覺失態(tài),忙收回眼神坐下了。
邵夕平輕笑著問,“怎么了?你可一向是‘亂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什么女子會入你的眼?”
“嫂嫂與我想象的不一樣!沒有大家閨秀的性情,總覺得哥哥喜歡的人應該沒有那種愁怨凝結(jié)在眉間!”蘇懷遠輕聲說,“我們還是說說這些年未見的趣事吧!”
邵夕平一笑,“你呢?聽說要娶郡主了。”
“我會嗎?”
“呵呵——!”邵夕平輕笑著,用幾近憤怒的語氣說,“既高傲,又刁蠻,不會持家不說,決不允許我納妾,總要低頭哈腰,好像低了幾等似的。那種人絕對不要。”
“哥哥也會取笑人了。”蘇懷遠輕語,隨后笑了,“到說出了我的心里話。”
“也是,以你的性子,絕對不會屈服。”邵夕平起身給蘇懷遠斟了杯茶,“你啊,才是該娶個才貌雙全,性情率真,又可以為你分憂解愁的千金小姐。可是人無完人,太難找了。”此時酒菜已擺齊了。
蘇懷遠笑了,“誰說難找,遍地都是,只是我不想娶妻罷了。你該不是受了我娘的命來勸我吧!”
“說實話,我還真是受到了書信呢!”邵夕平笑語。
兩人推杯換盞,你一言我一語直飲到日落西山。日暮時分,兩人都有些醉了,便相攜去了寒煙渚。
第二日,邵夕平與蘇懷遠醒來便相對笑了。
“就像兒時一樣,兩人睡在地上,都生病了。如今應該不會吧!”邵夕平笑語。
“結(jié)果,挨了罰。如今,也不會有人罰了。”蘇懷遠接著道。
邵夕平起身說,“我今天要去廣元第一布莊,怎么蘇公子不去嗎?”
“哥哥又拿我取笑了。”蘇懷遠不樂意的說,“我啊,是來散心的。今天出門給老夫人置辦點東西,也幫嫂嫂物色一下琴。”
“好吧!午飯在老地方。”邵夕平整理著衣衫,說,“所以,你要盡快,否則可不等你。”
蘇懷遠笑著打了邵夕平一拳,“知道了。”不經(jīng)意地瞥見了墻上的字,“這首詞愁結(jié)心腸、,是嫂嫂所寫?”
邵夕平一愣,“真是的,前些日子得知你來,明明已經(jīng)吩咐人摘下了,你別介意。她也不知道的。”
“好一句‘懶調(diào)琴,因琴不知如水心。’如果不是春悲秋恨,倒覺得不是紅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