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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走出宿舍。赫然發現他在院門口。我等了你一夜,他說,這完全是她的陰謀。我鄙視的看了他一眼,他繼續說:我爸娶她的時候,她還不到三十,我那時上高一。我媽死得早,我爸這么做只不過是想找個人陪我在北京上學。他自己在南方也有女人。她對我還不錯,大概我爸把北京的生意都給了她。高三畢業,假期在家百無聊賴。她帶著我到各處旅游,有天晚上,在車上我們就發生了關系。這么多年來,我一直自責,女友也不敢找。但是我特別想結束這半人半鬼的生活!直到遇到你,蔚藍。你帶給我全新的希望,你讓我對未來充滿期待。請你給我機會,我求你,我們馬上走,你和我一起走!我們出國去!他迫切的拉著我的手,我猛地抽回手,用盡平生力氣大聲喊:滾!以后都別再來找我!我嫌你臟!!!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來的時候,爸陪著我。我真想在他懷里哭,可是我清楚的知道,那個懷抱早已不是我的。
從那以后,秦濤再也沒有來找過我。畢業的時候,我找了一家雜志社,在那做編輯。這家雜志社的人很少,加起來不過7、8個。主編和副主編是五十上下的男人。雜志是做給老年人看的,銷行也很寥落。工作不很忙,每天就是處理堆積如山的四面八方來的稿件,從這些稿件中挑挑選選,交執行編輯審閱,再交給主編審閱。然后是排版,發行。生活平淡,平淡到麻木。而我正需要這樣麻木的生活。
第二年夏天,雜志社報了山西游。山西雖然落后,但的確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我們的行程是五臺山,晉祠,喬家大院。北京雖是酷暑,但這里卻很涼爽。男人們恣肆的開著黃色的玩笑,車里是此起彼伏的笑浪。我開始和一個老太坐在一起,后來她暈車,就調到前面的位子了。我閑適的看著窗外,車開的很快,在通往五臺山的路上,道路像蜿蜒的帶子,那帶子在陽光下的照射下,是發亮的銀色。山很陡,車忽上忽下,像是過山車,不由的人心里發緊。山路急轉,我猛烈的往旁邊撞去,卻被一雙手抱住了。是主編,我下意識的縮了身,連忙道謝。不想他卻笑呵呵的,他五十多歲,矮胖的身材,但是臉上時常掛著微笑。這微笑為他贏得了不少尊敬。導游發給大家水,主編也幫我拿了一瓶,我伸手接的時候,不想手卻被他抓住了。我掙脫后,他照舊沒事人似的和副主編說笑話。第二天一早去五爺廟,它是五臺山最靈的廟宇,來拜的人多,咱們就五點準時出發吧!天還沒亮,五爺廟就擠滿了人,這里的香火很旺盛,濃煙直從大殿上翻滾,附近的山民一般都在夜里兩三點鐘就出發了,提著各式各樣的貢品,全都虔誠的拜跪。我也許了愿。之后就朝偏殿走去,這邊比正殿要清凈的多,也供著菩薩。我仰頭看那些面目慈藹,眼神半睜半閉的菩薩,心里竟有無端的悸動。轉過殿角,突然一個人猝然把我壓在殿角的墻壁上,緊接著是充滿咸魚味道的嘴,手在我身上亂摸。我驚恐的用盡全身力氣,朝他下身踢去。只聽唉呦一聲,借著佛殿的殘光,我看到主編捂著肥碩的肚子呻吟。
我辭職來到一家北京外企旗下的時尚雜志,它專門針對商務人士和影視明星。精美的圖片,華麗的外表,內容卻垃圾無比。主編齊華是個女的,三十幾歲,上班的第一天,她沙著嗓子對我說:我們靠廣告生存,記住了?er?我負責采訪,編輯稿件,還要負責撰寫明星圖片的文章。說白了就是文配圖,每每看到那些影星矯揉造作的姿態和嘴臉,就直想吐,更難受的是我還要把這些矯揉造作描寫的唯美絕倫。即便如此,我干得很賣力,因為除了工作,我的生活幾乎是空白。我遇到過兩次轉瞬即逝的戀情,在這轉瞬即逝中,他們都迫不及待的要性,我承認我也需要。和他們上床的時候,我總幻想他們是秦濤,我始終忘不了他。我買了一套小公寓,分期付款的過日子。沒處可去的時候,我也回爸那。小時工為他生了一個男的,喜得他眉花眼笑。他們的房間里彌漫著奶腥氣和尿片的味道,爸花白著頭發,在廚房和客廳里奔來跑去。小時工安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的兒子。我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切,在這溫暖的世界里,即便我攀手上去,也仍舊是一個溺水者。
北京的秋天又來了,再過了這個秋天,我就二十八歲了。我生在秋天,所以愛它,當然,在這個城市里,最值得愛的也是這個季節。天往往是蔚藍的,那種藍讓你有一種純潔的****,即便自身如何腌臜。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當初媽給我起名叫蔚藍,不想秦濤的時候,我會想起媽。她年輕的時候總喜歡梳長發辮,穿藕合色的上衣,修長的身子,豐盈的身姿。臉上是蜜色的酒窩,她真美。在她死后很多年,爸都不愿意再找。我知道,媽深印在他的心里。她以前在大學教外語,死于肺病。一片葉子飄在我的肩上,我回到了現實:爸現在很幸福,他和小時工生活得很好。
我沒有再跳槽,因為我現在是副主編。28歲,做到副主編。人生即便戛然而止也可以接受。我現在很少出去采訪,除非是特別重要的客戶,需要洽談廣告費用的那種。齊華才讓我去,經過明爭暗斗,無數舊人換新人,她現在很信任我。我們甚至可以坐下來喝杯咖啡,有時甚至談談男人。我只知道她離了婚,沒孩子,身邊走馬燈似的換男友,但是日子逍遙的很。有時候,她笑我說:你好像在向我看齊啊!我也笑笑。我現在和一個金領律師同居,他住在我那里,因為他有家庭。我們第一次相識是有客戶關于廣告的糾紛,他是對方的代理律師,我負責處理這事,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我承認我對他著迷,有一部分原因是他長得很像秦濤。高大,挺拔,笑起來,嘴角上揚。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不是憂郁的。他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我見過他妻子的照片,是那種小鳥依人。照片里,她緊緊靠著王明輝,像是盤在他身上的藤條。他們的女兒三四歲的樣子,很可愛。他在我身上獲得滿足后,會和我談很多事情,工作上的,家庭里的。他健談,幽默。有一個時期,我覺得自己都愛上他了,甚至對他錢包里的全家福感到妒忌。他大約也覺察出來了,連著兩個星期沒來。我很失落,約了齊華喝酒。她建議我別放在心上,說:這樣的男人很自私,他走出家庭,是為了玩玩。根本輸不起。相信我,我閱人無數,什么樣的男人沒見過。我相信她的話,不給王明輝打電話,甚至,即便我們是在同一大廈里工作,有時在電梯相遇,我也是那么優雅的朝他點頭微笑,不露任何蛛絲馬跡。
有一次,下班時間。我乘電梯下樓,恰好看到王明輝的妻子女兒來看他。我們四個人乘在一部電梯里,王明輝嚇壞了,他的額角是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妻子不停的為他擦汗,松領帶。從小女孩嘰嘰喳喳的聲音里,我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全家人一起吃飯。我款款的走向自己的車,打開了車門,放上音樂,突然覺得非常非常好笑。我一直在四環上兜圈,直到天黑下來。回到住處,王明輝在等我。我們撕扯著上了床,做愛,他咬我的耳朵,肩膀,說愛你,要你……說了很多遍。我承認,我的身體也要他。我學a片的女主角吸吮他的****,直到他像爛泥一樣攤在我身上。我穿好衣服,用腳踢他,他錯愕的看著我。你可以走了,我說,我們從此一刀兩斷。我把他的衣服扔到門口,看著他赤著身子,狼狽的穿衣服。第二天早晨,我們在電梯口相遇,他穿的挺拔整齊。而我也溫婉可人。我們相互禮讓著上了電梯,奔各自的前程。
我說不上難過,我的難過都給了秦濤。對于王明輝,他只不過是提醒我,我也一樣腌臜的一個鬧鐘而已。齊華鼓勵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男人嘛,就那么回事。她比我大10歲,看上去依然很有魅力,緊致的白皮膚,身上彌漫著迷人的香氣,眼睛很媚,掃人的時候,是那種不著痕跡的勾魂攝魄,男人往往就把持不住了。我跟齊華長了不少見識,見什樣男人說什樣話,約會不同年齡的男人,她的衣著不一樣,甚至香水,甚至佩飾,甚至絲襪!我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她確實是我的老師,她逛遍北京大半的酒吧,酒吧的人都認識她,走到哪里,大家都叫她vivian姐。和不同的對像約會,她會選擇不同的地點,知道哪里的情調適合哪種人,哪里的光線能把她的優點映襯出來。哪個酒吧里的歌手既帥又聲音醉人。我們的圈子很矯情,就像伊索說的那樣:在鳥那里我們是動物,在動物那里我們又是鳥。和膚淺的明星比起來,我們諱莫如深,和純寫字的人比起來,我們又比他們風韻多姿。因而,我想沒有酒吧這地方更渲染小資,更營造造作,又逼視靈魂的了。我們的雜志還做了一個關于酒吧的專題,配以華美的圖片,反響很好。資料都來自和齊華相好的一個歌手,他們經常當著人狂吻,跳貼面舞。他長得很帥,眼睛很野氣。披著栗色的長發,人很瘦,但胸大肌發達。齊華就喜歡這樣的男人,她說著貼在男人的肌肉上,快感要加強十倍。有時候,她還開玩笑說:下次借你試試。我只有笑著打她。齊華真的對他很好,她為他在雜志上做了不少宣傳,大幅的照片,吹捧的文字都是她親自捉刀,還出錢給他拍MV,為他請她熟悉的有名的制作人。還通過電臺、電視臺的熟人請他去做節目,他漸漸的有了些小名氣。我提醒她:別試圖栽培男人啊,你想做怨婦啊!她眼睛向上挑著,調皮的笑笑。他后來果然又攀到另一個高枝,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女大亨。她出錢讓他在某電影里做了個男一。那小歌手毅然倒戈。齊華依然自信如風,看不出這事對她有什么影響。她還是帶著我在酒吧里喝酒,和那些半熟不熟的人打情罵俏。我真佩服她,把男女之間看的這么透,丟的這么徹底!只有一次喝醉酒,她拉著我的手,不停的流淚,說她覺得很累,真想找個人嫁了。我知道她游戲人間的日子快結束了。
齊華的婚禮定在五一,對方是一個老板。她真有辦法,攻守有道。那人快60了,齊華說:我命真好,我和他拍拖的時候,他的老婆正得癌癥。現在她死了,我也正好想嫁人。我看著她穿婚紗的得意樣子,的確感覺她的命不錯。你們什么時候啊?她戲謔的看著我,我知道她說的是我和彼得。彼得是我在酒吧認識的,是個國人,但叫了個洋名字。他在一家航空公司供職,單身。他奉行單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邊幫她整理花球,邊說。況且我在向你看齊啊,以后也嫁個老頭。說著,我們就一起笑起來。彼得從門外探出腦袋:好了嗎?新郎的車到了yeah!浩浩蕩蕩的車隊向著君悅酒店進發,參加婚禮的人真多,在這樣的人群中,一不小心,就有迷路的感覺。我和對方的一個朋友擔任致詞,無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類的舊話等等。我致完詞,喝了彼得遞上的飲料。就來洗手間補妝。快到洗手間拐角的時候,蔚藍!有人輕輕叫我,我回過頭,是秦濤的后母。
我們挑了一家咖啡館,坐定了。她比幾年前老多了,我不是刻意用“老”這個字。但是,事實的確如此。對不起,她低聲說。那次……,是我刻意安排的。我笑笑,覺得那是一個和我不相關的故事。她兀自說下去:我嫁給秦濤的父親,是因為我懷了他的孩子,作為條件,他和我結了婚。但是沒過多久,我就意外流產了,且不能再生。他父親在南方還有別的女人,為了照顧秦濤,他把我留在了北京。都是我不好,我恨他父親,可是他當時那么小,我不該引誘他,毀了他的一生。她哭起來,用手背揩淚。我遞給她紙巾,我想她是極度傷心,所以顧不得禮儀之類。她穩定了下情緒,接著說:你們當時打算出國去,我真是恐慌。雖然我比秦濤大,可是我真的愛他。事實上,他父親在南方已然很安逸。那邊的女人為他生了兩個。我們的關系名存實亡。我的生命里只有秦濤一個男人。后來,秦濤愛上了你,我知道他一直把你當作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我承認我嫉妒,我挽留他,我提出和他出國去,他詛咒我,也詛咒他自己。所以……我安排了那次事件。她頓了頓,你們分手以后,秦濤絕食了一個星期。他不肯說話,也拒絕別人去看他。后來,他起來了,他去了澳洲。我追到澳洲,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蔚藍說我臟,我們真的很臟。她沉默了,我也低下頭。過了一會,她緩緩的說:去年,他回國了。我的心突然一陣悸動。他得了癌癥,她說。
秦濤的住處很偏僻,在郊區。我開著車找了半天才找到。當我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和我一樣手足無措。我們僵持的站在那,相隔8年,只覺得萬世滄桑。他依然挺拔,眼神憂郁。只是膚色發黃,由于做化療,快到盛夏了,還帶著細絨線的米色帽子。誰告訴你的,我住在這?他尷尬的笑著。她,我說,我們見過面。然后他低下了頭,半晌無語。我岔開話題,聊他的病。胃癌晚期,他說,蔚藍,你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有女人味。是嗎?我不自然的掉轉頭,看他墻上的裝飾。都是我自己畫的,在國外和地鐵賣藝的學的。他搓著手謙遜的說。多半都是素描,還有一張油畫。畫中是一個穿紫衣的少女,烏黑的長發,透明的眼神,蜜色的酒窩,細長柔美的身子……我盯著她看,似曾相識,哦,那是我……我的眼里充盈了淚水,他說,蔚藍,你在我記憶里,永遠是這樣子。我回轉身,撲倒在他的懷里。蔚藍,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和你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捂住他的嘴,淚水不斷的傾瀉下來。我說,我好想回到8年前,我不會和你分手,我和你一起出國,我們永遠也不回來。我哽咽著,他也哭了。可是我們回不去了。
我定時去看他,和他一起騎著雙排自行車,在郊區游走。我們一起看日落,就像以前那樣。有一次,我抱著他坐在草地上,他突然說,我真后悔自己做過的錯事,喝過那么多的酒,把自己毀了。我捂住他的嘴,不許他說下去。他的身體情況越來越糟,不得不重回醫院。我在醫院里見過他后母幾次,她來看他,他總是嫌惡的把臉扭向一邊。有一次,我看見她哭著跑出去,那背影很凄愴。我把花插好,看著他沉郁的臉:秦濤,別怪她。她真的愛你。我去握他的手,它們冰冷。
彌留之際,他說:我還認得你,蔚藍。我愛你。我握著他的手,顫聲說:我知道。
他死在深秋。葬禮上,我又一次看到了他的后母。她告訴我,她在辦離婚手續。
齊華懷孕以后,就辭職了。在家做全職媽媽。她生了個女兒,孩子彌月的時候,酒席辦得很熱鬧。我最后一次見到了秦濤的后母,她神情清朗了不少,手邊攏著一個4、5歲的男孩,秦濤,叫阿姨。她招呼他,那孩子很羞澀的躲在她身后。我知道她對秦濤的深意。
我最終還是和彼得結了婚,他說認識我之前,想單身。遇到我之后,就想結婚了。婚禮結束后,回到住處,我不能自已的痛哭起來,哭了好久,彼得走過來圈住我,輕輕拍我的脊背,他說,我知道,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