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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隊里男知青9人,女知青7人。男知青的頭兒是知青隊長晨,女知青的頭兒就是她,小名叫茅。茅在中學時代就是全校聞名的學毛著積極分子,她與我同一個年級,但不同一個班級。她是那個班和團支書。全年級12個班,12個團支書中只有2個是由女同學擔任的,茅的能干可想而知。本來我也是班級的學生干部,但因為出身的陰影加上我發育較遲,高中時才開始“竄條”,個子雖然是竄起來了,但細條悠悠的整個兒象一根清瘦的毛竹,書讀得不少,可多為古典文學,外國名著卻消化不多,對那些眼熱心跳的大膽愛情描寫讀起來還有點兒頂不住,茅正相反,她毛著讀得好,是活學活用的標兵,她同時還膽大包天地讀了許多在那時稱之為“毒草”的外國小說。總之,在知青隊里,她像個教練的大姐姐,我則象個渾不曉事的傻小子。田頭地角,清晨傍晚,或勞作之余,或茶余飯后,別的知青打牌下棋,吵吵鬧鬧,茅則常常找我交流讀書的心得,有時也展開小小的辯論,不過更多的時候,都是她說的多,我說的少,她是勇敢的布道者,我是靦腆的聽眾。因為,她的書顯然比我讀得多,盡管我在知青隊里也算一名秀才。所有這些,關于我和茅之間的“文化交流”活動,都是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悄悄進行的。那年月,男女絕對地授受不親,除了個別大膽的公開談戀愛,一個男知青和一個女知青是不敢單獨在一起的,否則會被人看作齷齪下流,道德意識敗壞。
是一個初冬的傍晚,收工歸來在溪邊洗濯臟手泥腳之際,茅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我說:“今晚我們出去談談心。”語氣是命令式的而不是疑問式的,也不是征求意見。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問:“干什么?”“出來你就知道了。等大家都睡著了,我會在門口吹口哨,你聽見口哨聲就出來。”說完話,茅就徑直一人甩下大家先上岸走了,丟下暈暈乎乎的我愣在那里長時間發呆。我不知道她叫我晚上出去干什么,讓人發現多尷尬,我感到害怕。自從耳朵里聽到她的指令,我就仿佛懷里揣了一顆定時炸彈,這顆包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炸彈隨時隨地會震耳欲聾地“隆隆”開來。
夜深了,同一房間同伴的鼾聲此起彼伏,我卻毫無睡意地躺在被窩里裝睡,等待著那駭人聽聞的口哨聲吹響,我恐懼那吹響的口哨,怕它驚醒眾人的好夢,暴露我倆的秘密,盡管我根本不曉得這個秘密是什么?我一點不欣喜,甚至還有一點討厭,討厭茅的自作主張,卻讓我在這里受刑。我希望那口哨聲不要響起,一切都不過是茅別出心裁的惡作劇,同時我又希望那口哨聲早一點響起,好早些結束我忍耐和等待的“徒刑”。我滿腦害怕和胡思亂想,就是沒有一點男女之間親近時特有的那種歡樂和期待,我在焦急地等待著,在等待和害怕的折磨中漸漸入睡。就在這時,尖銳的口哨聲吹響了,仿佛久揣懷中的那顆炸彈轟然爆炸,我蒙上頭,不敢動彈,感覺象所有的鄰居都驚醒過來,偏偏耳邊的口哨聲在一聲接一聲響起,不急不慢,不慍不火,比一個男知青吹得還老練到家,在一聲聲哨音里,我聽出了執著和頑強,我意識到如果我不起床,她會鍥而不舍不露聲色地一直吹到天亮。我嚇得一骨碌爬起來,黑暗中賊一樣摸出門去。門洞里傳出茅低促有力的質問:“怎么這么久才出來?”“我……我……”我想說害怕,覺得掉份;我想說不情愿出來,又怕傷她的心,我只好什么也不說,跟著她走。我的牙齒在打架,渾身在發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我們就這么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千真萬確的,閩北的冬夜原來如此亮堂,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亮光光。在亮光光白茫茫的氛圍里,茅帶我走到村頭一堆杉木跟前,說:“我們隨便坐坐吧。”我立馬下了一大跳,就坐在這空空蕩蕩四無遮蓋的杉木堆上?我倆這么一坐,還不讓全世界的人看見了,暴露了?就算我倆君子坦蕩蕩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吧,也犯不著這么“光天化日”地坐在曠野里干凍著吧?可是茅已經干脆利落地坐下了,我心里老大不情愿也只得坐下,我坐得離茅有一段距離,中間再坐一個人都夠。茅笑一笑,沒吱聲,她笑得坦然,也很真誠,反過來倒好象我一肚子的骯臟念頭。我繼續牙齒打仗,渾身發抖,這會兒似乎抖得更利害了,畢竟剛從熱被窩里爬出來,閩北的初冬之夜霜凍已經下來了,寒冷可想而知。可是茅卻為一片神圣的愛情激動著,那是她事后告訴我的。她屬于外剛內柔的那一種。“把你的手給我好嗎?”是茅真摯溫柔的聲音。我傻乎乎地反問:“放哪里?”茅無言地一把把我生冷如冰的手掌握在了她溫暖如春的手掌中。奇怪,我的手凍得刺痛,她的手卻是熱乎乎的。她說她要讓我暖和起來。她的熱乎勁還真的一下子使我的手熱起來了,連心也跟著熱烈激跳——要知道,這可是我生平頭一次與女子坐得這么近,也是生平頭一次與女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后面的故事可以省略了。我們好合好散,到今天還是好朋友。初戀的記憶就像遠處有一片風景,又像隔著一口池塘。
愛情往事
在高中時,我曾經瘋狂地暗戀一個男孩,日記本上寫滿了他的名字。后來,我把這件事講給好友聽,她驚訝地說你怎么會暗戀這個男生,怎么她一點都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我是個風風火火的女孩,一邊當著班里和年級組的團支書,一邊不斷地犯錯誤、寫檢查、作檢討——幸好只在辦公室里,加上經常在校報上發表文章,我在全校都很出名。從小到大一直“出人頭地”的生活養成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而我卻選擇了暗戀的方式,這也許跟這個男孩有關吧。
那個男孩在另一個班,個子不太高,人長得很俊秀。當然這些都沒有什么稀奇,與眾不同的是他的風度。他永遠是整潔利落,溫文爾雅的,連在籃球場上也不例外。
宿舍里有一個女孩和他是初中時的同學,我從她偶爾的話語中得知了一些關于他的信息。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他母親沒有再結婚,獨自一人把他撫養大。他的相貌遺傳自母親。我見過他的母親,她雖然已步入中年,但仍很漂亮,靜靜地坐在柜臺后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也許是受母親的影響太多,他不愛說話,也不大合群,顯得有些孤傲。我經常可以看到操場上從容走著他孤單的身影。
我熟悉他的背影,我可以從幾十個同他留著同樣發型、穿著同樣夾克衫的背影中,一眼看出哪個是他。他的背影是那么與眾不同,他的衣服是那么整齊干凈。他走路的姿勢總是昂首挺胸,從容不迫的,尤其在他穿西裝的時候,我一直固執地認為只有他才能穿出西裝真正的風度來。
那段時間我正在課堂上忙里偷閑,攻讀古龍的《絕代雙嬌》。我便自然地拿花無缺同他作比:太像了。在他身上,你絕對找不到一個有失風度的舉止,也找不到一絲故作文雅的矯揉造作。那是一種氣質,偽裝不來的。
那時候我經常去取信,只因為辦公室要路過他所在的班。他的位子在第三排,從門口一瞥就能看到。他總是在那兒端坐看書,一臉寧靜,我很喜歡他的這種表情。
我開始喜歡上體育課,因為我們兩個班在同一時間上體育課。盡管隔得很遠,但我能認出他的背影。我這位“球盲”開始對籃球有了興趣,因為球場上經常可以見到他的身影,而且還可以看到他的笑。
他從不會像我一樣咧開嘴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他的笑容很溫柔,微微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意味。他笑的時候,目光都是暖暖的。我最喜歡他的笑,我私心這笑容寫出進了我的小說。
高三的時候瘋狂地看言情小說,看膩了就提筆自己寫。我把他和自己寫進了小說里。他的姓不多見,他姓“寧”,我便給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取名為“寧子”,女主人公就叫我最喜歡的綽號并用作筆名的“米兒”。我寫米兒熱情活潑,寧子風度翩翩,米兒暗戀寧子,一次說夢話泄了密,讓寧子知道了,中間又有很多波折,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的小說被四處傳看,也傳過他們班,但沒人當真——我還寫過很多別的愛情故事,比這個凄美得多,而且我從不說夢話。生活中終歸沒有小說中那么多的巧合。
但巧合總是有的,我曾在打水的路上與他擦肩而過。那是下了晚自習后,我提了暖瓶到開水房去打水,遠遠地看見寧迎面走了過來,長長的小路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我想鼓起勇氣向他微笑,但還是沒有,我只是放慢了腳步,低著頭走了過去,那時,我文靜得不像自己了。回到宿舍里,我寫了兩頁日記。從那以后,我經常在那個時候去打水。
高三下學期是段瘋狂的日子,校園的甬路上經常會有一對一對的身影,我只擔心聽到他有女朋友的傳聞,別人什么樣子我都無所謂。令我擔心的消息一直沒有傳來,然后就到了高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