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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吼大叫,她沉默不語。
事情發展到了僵局。
0下4度,實際氣溫可能比預報的更冷。
她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長時間。她的每一個毛孔都凍透了,先是嚓嚓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身體無限制地縮小、脹大。她用沉默來和冬夜的冰冷反抗,她的思想還能閃動歡愉。她試著眨眨眼,眼珠子能體察到眼皮的一點熱量。
她對著遙遠的湛藍的夜空微笑了一下。
他們的女兒嚶嚶地哭著,請求爸爸放媽媽回到屋里。
她腦子里想到過離婚。
當初為什么要結婚呢?
為五斤白糖而結婚?她真想離婚啊。
可孩子,還有一堆孩子!
后來她的神智凍得有些昏迷了,才被他放回屋里。
她挪著一雙凍得又冷又疼的光腳踩著一地的稀飯進了屋,隨便弄了點水涮涮腳,躺到床上。
可為什么比剛才還冷呢?她在被子里抖著,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母親,女兒,他,這些讓她留戀人世的理由!
她先是哭,又是笑,止也止不住,——據說凍死的人都是笑著死的,她想到這一層,更好笑了,真的止不住要發狂——再發展一點可能會瘋掉!可是她神經里有一點又很清醒,她想念他——她的初戀情人。她知道自己不會瘋掉。她要等他再回來一次,再看他一眼,她想再和他在夏季的菜園里,吃一根井水泡過的黃瓜,吃一口剛摘下的熟透的西紅柿。她想著自己還是十八九歲的時候經歷的美好。
刀疤臉也有了一個相好。他不再往家里拿錢。
她帶著四個孩子,窮得沒有一個鍋蓋,就去供銷社門口拾了一張木板,請人做了一個鍋蓋。不幸的是,木板是包裝農藥的箱子殘片。在用新鍋蓋第一次做飯時,她和四個孩子就中毒不幸身亡了。
她死后好幾日,我才驚聞了她的死訊!
我是在例行給母親打電話時,無意聽到的——她的刀疤臉執意不讓她入土為安,他要等著看一看她的那個他是誰。這事激起了我們村里人的公憤,大家是看著她長大的,她雖漂亮,卻從不招蜂引蝶,雖神智迷亂了一些日子,卻很潔身自好,大家都為她不平,可她男人固執極了,躲著蜂擁而上的人群的凌亂的拳頭巴掌,非說她有一個相好還沒露面。
只有我知道這個秘密。
我給我二哥打了電話,講了這個暗戀他的女人悲慘的命運。剛硬的二哥,輸盡了萬貫家私也沒落淚的男子漢,在電話那頭嗚咽了。我們相約去祭拜她,趕著最快的航班從幾千里外回到老家。
她那個猥瑣的刀疤臉,終于知道了他的情敵是誰,卻不敢走上前,動他一根毫毛。我二哥威風凜凜地逼視著他,他終于跪在她的床前,痛哭流涕,他才醒悟他這些年,是多么的愚蠢!
如果當年,我二哥娶了她,會怎么樣呢。他們的命運都會好一些吧?
我和二哥面對面坐著,碧綠的玻璃茶幾中間,擺著一個潔白的盤子,盤子里,盛著鮮紅的圣女果。
妙人去了
穿藍衫的女人過世了。
街坊鄰居都來看她,她躺在那里,很安祥,沒有了生前的神秘感。只是,她還是穿著藍衫。
沒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不知她的年齡,更不知她是哪里的人,只是知道她在文革時到的這里。
剛來時,人們只是看到街上多了個外來的一個年輕的女人,走路微微低垂著頭,眼睛看著腳尖。藍色的布衣,穿在那苗條的身上很好看。那衣服扣子是用布盤成小花樣的,給藍色的布衣增色不少。白白的臉上,一雙憂郁的大眼睛;黑亮的頭發,盤成一個發髻。一絲不亂。
她從不和別人說話,人們好奇的看著她從他們的面前經過,幾個男人曾站在路中央,擋住她的去路,想逼她說話,可她卻每次都是繞路而去。到了晚上幾個男人曾結伙去她家的后窗底下希望聽到什么,可卻什么都沒有聽到。女人們發現這穿藍衫的女人誰都不看,看到孩子卻會抬起眼睛露出好看的笑,那手剛抬起想摸孩子的臉,卻被孩子的母親給抱開了,這時,那笑僵硬的停在臉上,憂郁的眼中淚水盈盈。以后,她再看到孩子時,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直到看到孩子離開后,她才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