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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原以為賈母這幾日會忙得顧不上問湘云,沒承想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問起,只得陪笑道:“老祖宗,快別提了,前幾日我派人去接云妹妹,可巧云妹妹隨她嬸娘去了她娘家,說是要住一陣子,我盤算著要是去她嬸娘的娘家去接,怕人家怪咱們不懂禮法,只得讓去的人回來了。這事兒我本想告訴老祖宗,沒承想這兩日寶兄弟又病,這邊親事又忙活,我一時就給混忘了,求老祖宗別怪我才是!”說罷,撒嬌般在賈母的肩上輕輕地捶了幾下,算是討饒。
賈母聽罷,先是一陣失落,過后又見鳳姐如此討饒,當下也便笑了,道:“算了,這事兒也不能怪你,只怪云丫頭自個兒沒良心,不知道主動過來瞧我,如今寶玉娶親,她又沒趕上,可知她也是個沒福氣的人了,隨她去吧!”
鳳姐忙答應道:“老祖宗你放心吧,趕明兒等寶兄弟的婚事過了,我再叫人接去,到時,哪有再不來的理兒?”賈母只點頭不語。
一時吉時已到,賈母、王夫人等人來到新房處,見寶玉也已被扶過來,忙過來看視。那寶玉既已死心,眼下便只冷冷地應付著,再不提黛玉,更不提寶釵。賈母見他神色雖然差些,可神志卻清醒,也不再混說不情愿的事了,當下也就放下心來。
眾人正說著話兒,迎親的大轎已然從大門進來,鳳姐張羅著細樂忙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賈母等眾人樂呵呵地瞧著,你一言我一語地贊著,皆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一時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那下首扶新人的正是鶯兒,雖是打定主意硬逼著自己死了心,及見了鶯兒心中還是一痛一酸,想自己千百回夢里娶的皆是黛玉,身邊扶的皆是紫娟,那時的自己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可如今夢碎了,人走了,留給自己的全是荒涼,對,荒涼,心里的荒涼,無邊無盡的荒涼。
這樣想著,寶玉的眼里已蒙上一層水霧。待他強自鎮定下來時,已是該拜天地的時候了。寶玉也不待人扶,自己便起身來到堂前,規規矩矩地拜了堂,將新人領進洞房。賈母等人看罷,皆高興得合不攏嘴。
鳳姐在一旁奉承道:“老祖宗,看寶兄弟今日的氣色,很是不錯。還是老祖宗厲害啊,及時拔了心刺,要不然,今日這事兒還不定要鬧出什么花樣兒來呢!”
賈母點頭道:“我原先就說過,這小兒女的‘情’字,是靠不住的,我們只需稍稍點撥,這聰慧之人自然就能大悟了。”
鳳姐笑道:“可是呢,寶兄弟也是極明白事理的,要不老太太怎么單疼他一個人兒呢!”說罷,便笑起來,賈母也笑了。
這邊廂,寶玉和寶釵已然齊齊坐到了洞房的新床上,寶玉的臉上毫無喜色,只是眼珠直直地盯著前方發呆,寶釵溫柔端莊地靜坐著,身邊立著鶯兒。鶯兒見寶玉只管發愣,全然沒有以往的神氣勁兒,倒替她主子覺得委屈。想著寶姑娘與林姑娘,無論從樣貌、才氣上來講,都是不相上下的,這寶二爺如何就一味死心眼兒地認定了林姑娘,難道她們家寶姑娘還配不上他嗎?心中想著,臉上也現出幾絲不悅。
按舊例,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可寶玉只管發愣,全然沒有要揭新人蓋頭的念頭,這下可急壞了旁邊伺候的襲人。她見鶯兒的臉色愈發難看,忙伸手悄悄拉了拉寶玉的衣袖,低聲催促道:“二爺,二爺……”說罷,便沖寶釵那邊使勁努嘴,寶玉會意,只是仍舊不情愿,還在那呆坐著。
旁邊的秋紋也急了,忙過來小聲催道:“二爺,再不揭蓋頭,老太太、太太該生氣了,老爺也在外邊坐著呢!”襲人怕寶釵聽見這話,忙制止秋紋。秋紋急得一跺腳,道:“哎呀,我不管了,你勸勸吧,出了事可別怨我沒提醒!”說罷,只躲到襲人背后去了。襲人見寶玉仍沒有要動的意思,只得又低聲勸道:“二爺,小祖宗,求求你快揭蓋頭吧,要不然,我們這幫奴才們怕是都要挨板子了……”
寶玉聽得這話兒,方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只得先糊弄過這一關再說。當下便沉著臉伸手揭了新人的蓋頭。喜娘接去蓋頭,一屋子的孩子、丫鬟、媳婦們皆喊著“新娘子真漂亮”“一對新人真般配”等話,接著便是哄笑。寶玉沒有看寶釵一眼,只管又側身坐了,低頭發呆。
襲人見狀,忙又暗中捏了他一把,示意他瞧瞧新人。寶玉無奈,只得側目看向寶釵,見她今日著隆重華貴的鳳衣鳳冠,玉頰生暈,朱唇噙笑,溫柔嫻靜,真真是一個典雅華貴的天生尤物。
寶玉雖覺今日之寶釵異常的雍容華貴,無奈心中只覺她無端占了黛玉的地方,對她不但沒了往日的欣賞,反倒添了幾分厭惡。他思來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會子他和林妹妹要好,寶姐姐是最心知肚明的,還和別人一起開他們的玩笑,如今到了真事兒上,寶姐姐怎么這般糊涂起來。唉,她到底居的是何心?
那寶釵剛被揭了蓋頭時,原本是含羞帶笑靜坐的,及等了半晌,不見寶玉再有任何動靜,心中也有些不快,遂悄悄抬眼一瞧,見寶玉滿面陰沉癡癡呆呆地只管自己靜坐,全然不顧周圍人的哄笑、暗示等,心中更覺不快,只是礙于今日是新人,不便多言多動作,只得忍氣靜坐一邊。
這時,周瑞家的興高采烈地招呼著一幫孩子玩那坐床撒帳的舊例,一時花生、銅錢、棗子、桂圓等嘩啦啦撒在一對新人身上、床上,又惹得眾丫鬟、媳婦們一通嘻笑,而一對新人則各揣心事沉默著,完全沒有一般新人的喜氣洋洋。
一時鴛鴦等人扶著賈母過來,眾人又紛紛給賈母賀喜,賈母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說:“好,好,大家同喜,同喜?!闭f罷,便來到新人床前的椅子上坐了。
寶玉和寶釵見賈母過來,都站起身來。賈母笑道:“寶玉,你如今也成家了,往后該把那小孩脾性改一改,方能對得起寶丫頭跟了你一場啊!”寶玉低頭答了句,“是!”便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