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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推算了一下，回道：“已經出府大半日了，想必該登舟而去了。”

賈母聽了點點頭道：“這就是了！寶玉這病來得奇怪，癥狀又怪，像是心愛的東西被人搶去或離他而去，痛心不已的樣子。所以，據我分析，應是為林丫頭得的。雖然他不知道林丫頭已走，但他倆自小一處長大，互通脾性心氣，一個突然帶恨離開，一個又被蒙在鼓里，想必是起了一點心靈感應吧，所以他才這樣。”

王夫人聽罷，擔憂道：“若真是為林丫頭得的，這可如何是好？要知道，寶丫頭可就要過門了，我們如何跟寶丫頭和姨太太交代？”

賈母沉下心想了想道：“不必驚慌，所謂長痛不如短痛，我們不如趁此機會將林丫頭南去的事告訴寶玉，讓他徹底死了這條心，心甘情愿地接受娶寶丫頭的現實，這樣未必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王夫人忙道：“這樣……萬一寶玉急出個好歹，可怎么辦？”

賈母搖搖頭道：“小兒女的‘情’這個東西，是靠不住的。一旦失去了外界的依靠，一切都煙消云散了。再者說，寶玉又是知書達理的，若是我們這些人一口咬住讓他必須娶寶姑娘，難道他還敢不依不成？等按伏著完了婚，過個十日八日，小兩口一旦有了親密接觸，林丫頭自然就放到腦后了。”

眾人聽賈母這樣說，都頻頻點頭。王夫人雖然仍有擔憂，但礙于賈母的臉面，也不敢再造次說些不同意的話。一時眾人都挪至別屋，上了茶水坐等著寶玉醒來，一則同他攤牌，二則也怕他再生不測，眾人好及時拿個主意。這邊廂鳳姐又得空張羅著迎娶寶釵的事，一時怡紅院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一直忙活到掌燈時分，寶玉才吐著一口長長的氣，慢慢地醒來。

賈母等人正在另屋商議如何讓明日的婚事辦得天衣無縫，忽聽小丫頭來報說寶二爺醒了。眾人忙扶了賈母到寶玉的榻前看視。

此時的寶玉雖仍是面色蒼白，但較之剛剛暈倒時已稍稍有了些血色，只是仍舊渾身無力。他見賈母、王夫人等人皆圍過來，忙掙扎著坐起身，喚道：“老太太、太太、鳳姐姐……你們都來了？”

眾人見他仍是這般虛弱，皆含淚答應，賈母又忙扶他躺下道：“好孩子，快躺下罷，免得一會兒坐累了又傷了身子。”寶玉只得重新躺下。

賈母命眾人先行退去，只留王夫人和鳳姐在身邊，便輕輕拉過寶玉的手摩挲道：“寶玉，有些事本想明日再告訴你，不過看你今兒這個樣子，少不得先告訴你罷，免得明日大喜的日子里你支撐不住，鬧出些情緒來，得罪了你姨娘和你寶姐姐，到那時，可就不好了。”

“什么？大……大喜的日子？”寶玉一頭霧水，不知這“大喜”從何而來。

賈母鄭重地點點頭道：“對，就是你要成親的日子，你說是不是大喜？”

“成親？”賈母雖然聲音不大，可對寶玉來說，卻如同驚天一聲響雷，震得渾身的毛發都乍了起來，身子也“噌”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先前的那股子虛弱勁兒早已跑得無影無蹤。“老太太，這、這、這不是真的吧？我真要成親了？和誰？就是……我要娶哪家的小姐為妻？”驚駭之下，寶玉的追問都有些結結巴巴，臉上的驚訝及忐忑狀，讓心內的糾結暴露無遺。

賈母早已料到他會如此反映，當下只是笑笑，便語重心長道：“自古以來，兒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做主，經媒妁之言結定的，你是個既懂事又極孝順的孩子，應該知道這個道理吧？所以，我和你父親、母親經過千挑萬選，又請了媒人說合，定了你姨娘家的寶姐姐……”

“寶姐姐？”當賈母剛剛吐出“寶姐姐”三個字時，寶玉原本在胸腔中熱烈地撲騰亂跳的心瞬間停止了，也冷卻了！這個結果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這怎么可能？這大觀園內，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林妹妹最好，怎么到最后，老太太和老爺、太太卻為他選了寶姐姐？天呢，這太諷刺了，這絕對不是真的！

寶玉的心在瞬間停止后，又接著劇烈地彈跳起來，最后竟像沸騰的水一樣，將他整個人的胸腔都乍開了。在這股沸騰的熱浪沖擊下，他已顧不得廉恥和孝道，“忽！”一下從床上猛地站起，臉色大變道：“不！老太太，一定是搞錯了！我要娶的人是林妹妹，不是寶姐姐！我和林妹妹，我們……我們……”寶玉說到這里，卻不知如何說下去。說到底，他和黛玉也沒有明正言順地說開，再說了，就是借他們個膽子他們也不敢，畢竟，這在大人們的眼里，他們私結蘭心，是多么傷風敗俗又大逆不到的事啊！

“寶玉！你混帳！”賈母沒想到寶玉竟如此失態，氣得一聲斷喝。王夫人和鳳姐也大驚之下慌忙阻止他道：“寶玉！胡說什么！怎么這般不知廉恥？真真是傷風敗俗，丟了我們賈家祖上的臉面！”

“老太太、太太、鳳姐姐……我……我……”寶玉面對老祖母威嚴又凌厲的逼視，母親氣憤又羞恥的臉，雖心有萬般不愿意，有萬種理由想要一吐為快，此時，也不知如何辯駁了，只得頹然低下頭去。

賈母見狀，緩緩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說道：“寶玉，你雖是我最疼愛的孫兒，可我也不能一味地嬌慣你，縱得你越大越不知禮儀廉恥了！你說說，這婚姻大事，哪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偏偏你就挑三阻四的？難道，你寶姐姐哪點配不上你嗎？哼，說句公道話，你寶姐姐那端莊賢淑周到體貼的大方勁兒，倒是你這般頑劣之人配不上的，你還在這里不情不愿，成何體統！再說了，若不是你寶姐姐待選才人贊善一事被你薛大哥給耽誤了，說不定她早就是皇家的人了，哪還輪得著你！還不快快面壁反省去！”

賈母的一番話，直把寶釵捧上了天，把寶玉貶入了地。王夫人雖說心內也略有不舒服，但基本還是贊同賈母的，如此便忙順應道：“寶玉，老太太說得是，你寶姐姐論品行，論相貌，皆在你林妹妹之上，正是我們這樣的官宦世家所需要的標準媳婦。她嫁過來后，家里一應諸事皆可幫忙料理，不像你林妹妹，七災八難的，別人顧她還來不及，她哪里還有功夫幫忙理家！所以，你趁早兒死了這份心，乖乖地把親成了，將來你就明白老太太的一番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