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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孽障!”風振軒挺直了脊背,恨聲道:“即在人世,為何不回宮?為何做了草寇?又為何——”他抬手指向喬嫣,“這便是喬家的余孽么?你為何從洛揚手中劫走這禍水?”
路云飛冷笑幾聲,慢慢轉變為朗聲大笑,他一步一步逼近龍床,語速極為緩慢,一字一句都透著寒意:“你在問我么?你還當自己是九五之尊么?這皇宮已是危樓,你不知道么?”
那雙眼,和當年的路皇后生得一模一樣,眼中的寒氣、殺氣,讓風振軒心頭一凜,這哪里是父子團圓,分明是仇人相見。他貴為君王,又為人父,何曾被人如此輕慢、責問過。
“你!”風振軒額頭青筋直冒,手顫抖著指向路云飛,“亂天下,藐皇權,是為不忠;遠在外,無音訊,是為不孝;色蒙心,奪手足之妻,是為不義。你這皇室的敗類!”
喬嫣不由得暗自搖頭。皇上這是在做什么?他以為路云飛又是來做什么?這種指責、定罪,實在是畫蛇添足。
“不忠、不孝、不義。”路云飛站在龍床前,居高臨下看著風振軒,神色已經平靜如常,“那么,你呢?亂朝綱、誤蒼生、殺妻兒,你也算是昏君中的翹楚了。”說著,唇角微微翹起,“退位之后,皇朝改姓為路,這又算是什么?”
風振軒一時出不得聲,路云飛的語氣太過平靜,正說明了他的篤定。風氏王朝要改姓為路,那么,自己和亡國之君有什么差別?心頭的恐慌、震怒,令他的身軀猶如落葉一般簌簌發抖,“你不能如此,若如此,會遭天譴的!”
“是么?”路云飛略略俯身,眼中有著一絲嘲諷,“不妨拭目以待。”
“是我無能,日后見了列祖列宗,自會請罪,可諸位皇子呢?你難道要他們因你蒙羞么?”風振軒的語氣逐漸有了些許軟弱,“我對不起你們母子,他們卻與你無冤無仇。”
“的確無冤無仇,所以,我才不曾傷及他們性命。”路云飛轉身背對著風振軒,不欲多談的樣子,“我與結發之妻已經來過,如何定奪,你慢慢思量——廢太子,讓位于我,我幫你平定戰亂;若不愿,我不勉強,來日血洗皇宮,莫怪我無情無義。”
風振軒望著離開的三個人的背影,欲起身疾呼,繼而就發現,精力正一點一點自體內抽離散盡。身軀一點一點下滑,躺在龍床上,望向門口,竟見到路皇后正微笑著看向自己,笑得那么平靜溫柔。他抬了抬手,路皇后的身影已經消失,只余一室靜寂。
前塵舊事,格外清晰地涌上心頭。
路皇后本是江湖中一俠女,是他在微服私訪時遇見的。兩廂情悅,纏綿多日后,他離去之前,取下手上的綠玉扳指交給她,作為定情的信物。返回龍城后,他派人將她接入皇宮,排除眾議立她為后。他們二人的孩子出生后,他便立為太子。
是真的傾心相待過,不能更好。
怎奈,他多情,她卻要什么唯一,慢慢開始爭執、疏遠。
如今的皇后林氏入宮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一見傾心,什么叫做春宵苦短,什么叫做別無他求。什么都由著她,什么都信任她。甚至于,她說路皇后與江湖中人藕斷絲連、紅杏出墻時,也沒做多想,下令命大內侍衛查明。侍衛復命時說確有其事,他便連太子是不是自己的骨血都開始懷疑,下令將他們母子逐出宮門。
當時林氏說他太過慈悲,可笑的是,他自己也這么認為——因為念著舊情,才沒有趕盡殺絕,怎么能說他不仁慈呢;后來那對母子在民間死去,又怎能怪他呢?
參與那件事的一名侍衛被得到重用,后來一路被提升為封疆大吏。直到那人前兩年重病彌留之際,良心發現,上密奏如實稟報了當年之事,他才知道一切皆是林氏為路皇后設下的陷阱。可是,歲月老去,心也老去,面對恩愛多年的林氏,他,下不得手。
如今,當年的恩怨釀成了如今的大亂,他的親生骨肉,要把事情做絕,只差對他揮刀相向。只是,如果局面已不能挽回,如果皇室要成為民間的笑話,他情愿干干脆脆被人斬殺在一瞬間。
行將朽木,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