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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讓你看個鬼!”八哥啐道,但是轉瞬間就變做了個神采飛揚的少女,韓逸之輕觸了一下,終于笑了出來,努力抬起手,在懷里摸著些什么,卻無力拿起,只能使勁的撥弄著,直到一柄匕首掉落在地上,他說,“這匕首你還記得嗎?”
八哥聲音嗚咽,只是點點頭,韓逸之以指尖輕掃一下匕首柄上雕刻的花紋,“刀很久沒用了,已經鈍了,我應該磨鋒利了,再還給你……這樣就和以前一樣了……”
八哥啐道,“老娘我丟出去的垃圾,絕對不會拿回來的!”
明明她的話很兇,可是韓逸之聽來卻是一種甜蜜,他動了動嘴角,似乎想笑,又似乎是想些什么,可是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似乎要將他生生撕裂,他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吸了口才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問道,“你恨我嗎?”
“我恨你!我恨你恨到骨子里!一輩子!永遠都恨你!”八哥的聲音尖銳中帶著嘶啞透著絕望,“恨死你了!”
可是韓逸之的回答就一如他的一貫風格,簡單,明了,“可是,我愛你。”
“我恨你——!!”八哥向懷中的人拼盡全力的喊道,只是那人已經閉上眼睛,周身模糊了起來,最后化作一道青煙散去,八哥拼力去抓,卻始終撲空,最后無力地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曉曉本應將小舒帶回妖界,但是她卻偏偏修了人身,再也回不得妖界了,曉曉無奈,念及她至死也不忘護著商棋,便將她埋在了東宮的后花園內,這里可能是她記憶里最好美好的地方,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么了。
臨走時,東宮門前的老松樹依舊在風中沙沙響,在此時停來格外的凄涼,曉曉走上前,摩挲著樹干,一下就蹲在樹下哭了起來,恍惚間一切就還像是一場夢,夢里八哥叫她快點去報恩,鴨子讓她早些回來,李月白讓她給自己去找個狐貍精,小舒捂著臉說著她的太子哥哥,韓逸之纏著她問這問那,而如今,唯一不變的只有這棵老松樹,無悲無喜,無欲無求,只是立在這里,迎風作響……
她正要轉身離開,突然天上降下一片金光,無比熟悉的感覺,金光之中正是白衣翩翩的冰凌,曉曉一怔,莫不是上仙知道了李月白的事,或是因為她未殺了商棋而來向自己問罪?曉曉咬了下嘴唇,打定了主意,這事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姨娘,你怎么來了?”
冰凌看上去并不向原來那樣神態平和,雖然現在也未有什么明顯的神情,但是整個人看上去卻有一種莫名的悲哀。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但是沒說出口,而是伸手從懷一掏,將一塊玉牌拿了出來,玉牌本是玉壁的一半,正面刻著“世”,反面是個“淵”字,曉曉不由自主地伸手握向自己腰間的玉牌,她記得,玉牌是她和她娘一人一半,誰也不會輕易的丟棄。
看到這玉牌出現在冰凌手里,曉曉不禁腦子一嗡,立刻想起之前韓逸之的話,她試探地問了一句,“我娘怎么了?”
冰凌見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已經知道了些什么,她也不再隱瞞,其實這話她早就想說了,之前她有所顧忌,那日遇上朝音以后,恍然間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因為那些追逐了許久的,到最后終究成了一場空。
她把玉牌遞到曉曉手上,“你娘……在你見過她以后,就解脫了……”
曉曉木訥地說,“解脫……什么叫解脫?”
冰凌長嘆一聲,“她一生為了升仙苦苦修煉,終于得償所愿卻又被剔仙骨,下凡偶遇一凡人,只愿與他天長地久,卻陰陽相隔,產下一女,只求平淡生活,護她長大,卻無奈生離不得見,而她卻又要在鸞音閣里,生不能,死不得,如今她已不求成仙,不求相守,又見你已長大,便將道行給了你,自求解脫……”
曉曉只想著拿了她娘的道行她就可以快一點完成與上仙的交易,救出她娘,卻怎樣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做了這么多,只是為了救出她娘,可現在來告訴她,那些她所不原因卻還是做了的事,卻是白忙一場,她所想要的沒有實現,她所不想失去的,卻已經無法挽回。“不……這不可能!姨娘,你在說笑對吧?我娘她還活著,四百年了,她一直沒有消息,可是她沒有死,她還活著,等我去救她!對不對!她那天還和我說話的!”
面對她的聲聲反駁,冰凌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也許這事早就應該告訴她,拖到如今,想讓她接受,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姨娘,你說話啊!”見她不答話,曉曉就更急了,心中也越發不安,“你說啊,我娘她還活著對不對?!你告訴她,我……”曉曉很想喊說,我馬上就去救她,可是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突然就覺得兩腿一軟,差點站不住腳,如果她娘還活著,她能救出她娘么?無法去殺商棋,無法在繼續看見那些身邊的人一一離去,她拿什么去救她娘?
冰凌終于還是開了口,“曉曉,你娘她真的已經……離開了,我早就想告訴你,卻……”她嘆息了一聲,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訴曉曉,她原本還是一臉的驚詫,漸漸成了憤怒,最后化為了悲傷,只是在那里喃喃道,“我娘……真的……真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只能在喉嚨里嗚咽,如果是這樣的結果,倒不如讓她就不要在隔了四百年以后知道她娘還活著,讓她帶著念想,帶著希望,到最后卻要一一破滅。
冰凌理解曉曉的傷痛,只是看慣了這一些,看破了這一切,她反倒平靜了,卻不知該如何去安慰她。
曉曉這一天遇上了太多的事,一時間覺得頭腦一陣發脹,似乎有點暈眩,想起她娘,想起小舒,想起李月白……她猛然一驚,一把拉住冰凌的衣袖,“姨娘,你、你知道李月白的事么?我爹,我娘是他害的嗎?”
冰凌一愣,反問道,“你做了什么?”
曉曉見她這么說,心里一揪,“我……可能殺了他。”她不知該如何說,只是將腰間的一串乾坤鈴舉了起來,冰凌一看,立刻明白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與朝音的話。
“只有月白看透一切,所以他總是能淡然面對一切……”
“只怕他越是看得清楚,就是越是痛苦……倒不如迷糊地做一個仙,起碼覺得自己能入仙界,脫離六道輪回。看透了,反倒覺得一切皆是無奈,不得不為……”
“你認識朝音么?”冰凌突然說。曉曉一愣,“鳳仙朝音?”她又一次聽見了這個名字,她已經知道自己的事是他唆使了小舒,但卻不知難道自己爹娘的事也與他有關?
冰凌似乎覺得這里不是一個適合說話的地方,她一把拉過曉曉,一躍到了東宮房頂之上,俯視著這一片紅墻黃瓦,“事情得從我先你娘一步,修煉成了下仙說起,那時我入了仙界,因為性格孤僻,并不善于與人交流,所以上仙讓我去看守鸞音閣。你也知道那里是關押犯了錯的仙的地方,鸞,長生之鳥也,以鳥啄其皮肉卻不允其死,謂之長生也。音,絲竹之聲也,削其皮肉以骨奏樂……”
她又一次重復了這句話,讓曉曉心驚肉跳,她的心狠狠地揪在一起,似乎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了。她娘,她娘就是這樣的死的么?因為沒有了道行,那傷痕累累的身體怎么可能撐得住,直到最后自己對她說“那娘你要堅持著,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她依舊笑著送別了她,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天煙霧繚繞的仙境里,一身潔白的綢緞,她淺淺地笑著,看著自己離開,一直笑著……
她總是說,曉曉,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
曉曉記得她的話,一直努力的活著,可是讓她一定要活著的娘,卻先一步離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