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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八哥雙手搭在胸前,瞇縫著眼睛嘲諷道,“你這只忠犬又嗅到主人的味道了?”她冷笑了一聲,“不過你恐怕失望了,曉曉可是一只雞妖啊!”
“那她娘呢?”韓逸之問道,“可是叫宛儀?”
八哥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她娘叫羽娘!”她大聲說,突然在她腦海里的記憶深處,被她遺忘很久的某個角落里,某一個模糊的情景浮現了出來。
那是在她被韓逸之拋棄后整日蹲在洞里,不吃不喝,徹底萎靡的時候,洞口的青蛙與蛤蟆在那里自顧聊天,“難得這么大的消息,八哥卻什么也聽不進去……”
“之前還說映日峰的羽娘交了好運能和狐仙月白一起去為上仙辦事,結果她竟然和凡人生了個孩子!”
“人啊……雞和人生出來的那是什么種啊?”
“嘖嘖,若是公的還好,若是母的,你說她以后是生孩子還是下蛋呢?”
“哈哈哈哈哈……”
“我聽說那人還是世康朝的太子呢!”
“太子又如何?如今還不是一堆白骨了?這人和妖,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洞里的八哥只顧著傷心,聽到了最后一句更是哭得昏天黑地,她一只修煉了四千九百九十九年,即將升上仙的妖都不嫌棄他是個短命鬼,他還嫌棄自己?!
“你在想什么?”韓逸之發覺八哥在發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喚了她一聲,“聞歌?”
八哥回過神來,立刻又恢復了怒氣,“不許你叫我的名字!”
“難道你的名字見不得人?”韓逸之回道,瞥了一眼她那四十多歲典型無事婦女的臉道,“還有你的臉怎么成了這樣?”
“要你管!”八哥瞪他,“老娘我愛怎么變臉怎么變,誰叫我有這個本事!”
“那隨便你。”韓逸之無奈地說。
八哥比任何人都了解眼前這個對任何事都似乎冷冰冰的男人,他只對一件事能上心,她雖然不甘心但是也只能認命,五百年前她就認命了,她輕顫了一下嘴唇,“曉曉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你說的宛儀是不是原本是皇帝的妃子卻和太子私通?”
韓逸之一愣,點點頭,“正是如此。”
“她娘在人間的名字可能叫宛儀,但是沒有妖在人間會用真名,她本名叫羽娘。”八哥娓娓道來,“她修煉了一千八百年后被上仙選中去了人間……”很長一段時間她努力去忘記五百年前那些事,因為韓逸之,她連帶著把她記得的,知道的那些全部遺棄在記憶的角落里,想讓它們永遠封塵,可是她遺忘了五百年的東西,在看見韓逸之那一瞬間,全部解開。
天氣漸漸冷了,宋小舒到處收集松果準備過冬,她去了一躺御花園,那里的松樹上滿是松果,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自己的樹洞就快要填滿了,她心中正歡喜,要把最后幾個松果填進洞里,才躍上東宮的墻,突然眼前一片紅色,耀眼的紅色,如火一般,她抬頭望去,懷中的松果落了一地,沿著墻上的黃瓦滾落,然后一個一個砸在地上,“你是……誰?”
她眼前正立著一只火紅色的鳳凰,他修長的脖子筆直地立著,頭上的冠羽微微地顫動著,全身的羽毛沒有一點雜色,在陽光下流閃著柔和的紅光,“我是鳳仙朝音。”
“你……是仙?”小舒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的。”鳳凰微點了下頭,高傲的態度并沒有改變,完全把道行低微的宋小舒給震懾住了,“你來找我的……嗎?”
鳳凰昂著頭道,“小松鼠,往前走一點。”
他的話似乎像咒語一樣,小舒心中明明很想逃離他強大的氣場,可是腳卻好像不受自己的控制,直直地向前一連走了好幾步,站在鳳凰的面前,仰頭望著他,他的棕色的雙眼如琥珀一般,“我不光是鳳仙,還是能幫你實現愿望的鳳仙……”他的聲音幽幽傳來,在小舒聽來如同咒語一般,她眨巴著小眼睛,“什么愿望?”
鳳凰扭頭往那東宮殿望了一眼,“你可知現在太子在見誰?”
“見誰?”小舒問道。
鳳凰低下頭,那嘴喙幾乎要貼到小舒的臉上,“是你的朋友曉曉啊……”
小舒眉頭一皺,“她?她不是我朋友……”
“是嗎?”鳳凰抬起頭,“我還以為你們是朋友呢……”他故意拖長了音調,這話在小舒聽來簡直就像一根芒刺扎在耳朵里。
“她明知道我喜歡太子還去勾引我的太子哥哥!”小舒嘟起了嘴巴,虧自己還以為在皇宮里遇上一個好姐妹呢。
鳳凰突然輕笑了一聲,“那誰叫你自己道行太低了呢?你當初離開太子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兩百年,連臉都變不了……”
小舒被他說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在她眼底深處,似乎浮現出一個身影,一個問她“小舒,你為什么都不長大呢?”的身影……
因為喜歡上了救了自己的商棋,她變作小宮女在夜晚出現,與他聊天,看他寫字,陪他讀書,她毫不羞澀地說,“太子哥哥,我好喜歡你喲!”然后遞上自己親手做的香囊,“送給你,這樣無論你去哪里,小舒都知道!”她說著,動了動自己微翹的小鼻頭,好像在努力嗅什么。
而青澀少年的商棋也伸手摸著她的小腦袋,用另一只手輕點了一下她的小鼻頭,“小舒,你好可愛喲。”
他的手很溫暖,在她的頭上輕輕的摩挲,她也歪著腦袋讓他摸自己的腦袋,可惜她的道行只能每日變成人兩個時辰,對于她來說遠遠不夠,而問題卻不僅僅是這短暫的時刻,而是……
兩年過后,曾經十五歲的商棋長到了十七歲,身姿挺拔,已經完全是成年的男子的模樣了,而她,卻還是十三歲的少女,梳著兩條麻花小辮,她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么變化,而商棋卻能感覺得到,他一邊摸著小舒的腦袋,用不解的口氣說,“小舒,你為什么都不長大呢?”
在一瞬間,她曾經以為他們之間不存在的問題如洪水一般向她涌來,而在他們之間更是裂開一道她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她無法改變自己的容貌,而等她苦苦修行到五百年可以改變自己容貌的時候,而他也許只是一捧沙土,一個牌位,一個墳堆。
三百年的距離,她和他誰都跨不過。
她要如何對著眼前無比誠懇看著她的人說,“我是一只妖,一只道行尚淺,每天只能變身兩個時辰,而且無法陪你一起蒼老的妖。”
他看不出小舒臉上的慘白,只是在那里自顧地說,“難道是你吃的東西太少了?也許再過兩年你就能長大了……”
再過兩年,她笑了,也許兩百年以后,她還是這張臉,這張只有十三歲的臉。
除了離開,除了躲在東宮里那棵松樹上偷偷看他,還能如何?
也許就像曉曉說的那樣,等他四十歲,六十歲,垂垂老矣的時候,她依舊是那張十三歲的臉,百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