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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番外)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韓京冀剛滿九歲,讀完三年級。
考完最后一科時,正是中午,日頭一如既往地毒辣,知了一如既往地咶噪。她跟全班同學一起,坐在教室里聽班主任這學期最后一次訓話。
“……總而言之,暑假大家要注意安全,尤其不要隨便去池塘里游泳。韓京冀,周小聰,你們幾個班干上來,把暑假作業發下去。”
她聽見周圍響起一片唉聲嘆氣的聲音,自己也不情不愿走上去,費力地抱起一堆作業,分發起來。
放學后,她和住一個院兒的黎潔一起回家。正說笑著走到教學樓下面,忽然瞧見一堆人聚在一起,不知在圍觀什么。
黎潔不好熱鬧,她卻很好奇地湊上去,無奈個子矮小,擠不進去。這時人群里一個眼尖的看見了她,叫道:“韓京冀!快來,你堂哥腿給人踢斷了!”
韓京冀嚇了一跳,這時人群讓出一條路給她,她戰戰兢兢地走進去,便見到韓建成捂著左腿膝蓋,一臉痛苦,眼淚都快下來了。
韓京冀又急又怒,問他:“誰踢的?”
旁邊有人哭喪著臉道:“我不是故意的。”是韓建成的死黨賈佳。
韓京冀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此刻六神無主,左顧右盼著,只希望有人幫忙。好在早有老師幫忙叫了個三輪車過來,韓建成的班主任宋老師對她說:“韓京冀,幫忙通知你大伯大媽來第二醫院。”
中午吃完飯,韓京冀和爸媽一起去醫院看望堂哥。
到了發現病房里人真多,爺爺奶奶、大伯大媽都在。賈佳和他媽也來了,一臉愧疚地站在角落。韓建成小腿打了石膏,耷拉著腦袋坐在病床上。大伯向他們道:“骨裂,不礙事。”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韓京冀只聽著爸媽不停竊竊私語,卻又聽不清他們嘀咕些什么。
晚上吃飯時,她在餐桌邊坐下,一見到碗里的排骨湯,就渾身發軟。
“媽,能有一天咱不喝排骨湯嗎?”
陳雯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這個頭兒,再不多喝點兒排骨湯補鈣,人家以為你才七歲。”
韓京冀這才端起碗,慢慢啜著湯。
她父親韓啟琛忽然問她:“小京,暑假想不想去成都玩兒?”
陳雯對他揮了揮筷子:“都還沒定下來的事兒,也不知建成他爸去不去。”
韓京冀好奇地問:“到底怎么回事兒啊?”
“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在四川國民黨空軍幼年學校念過書……”
“什么?我爺爺是國民黨空軍??他不是教物理的嗎?”
“呵呵,沒跟你說過吧。你爸我文革的時候為了這個可是掛牌子游過街的……”
陳雯又對他揮了揮筷子:“跟孩子說這些干什么。小京,你爺爺那間學校今年在成都搞五十周年校慶,你爺爺奶奶都去,還能再帶一個人,不用花錢。要是去就得一兩個禮拜,大人們請假都不容易,本來說讓建成去,結果他住院了。要是你大伯說不去,估計就讓你去了。”
韓京冀喜道:“好誒!我想出去玩兒。”
沒有爹媽管著,只有慈祥的爺爺奶奶在身邊,還能游山玩水,簡直是夢一樣的幸福生活啊!
陳雯正色道:“到時候把日記本帶上,記得每天寫日記,一篇也不許少!”
過了幾天,韓京冀跟爺爺奶奶一起,坐上了開往成都的火車。一路上她都坐在車窗邊,看窗外的景色,只覺新鮮。尤其是火車經過秦嶺的時候,一個個黑洞洞的隧道讓她覺得很興奮,窗外一片巍峨的疊翠峰嶺,更是她從未領略過的美景。
到了成都,他們下榻在成都大酒店。這是韓京冀第一次住酒店,從酒店外地面上拼接成各色圖案的瓷磚,門口嘩嘩噴水的大型噴泉,到富麗堂皇的大廳,鋪著地毯的走廊、客房,都讓她覺得這是一個很高級的地方。
晚上吃飯時,爺爺韓止一全身西裝革履,奶奶胡素媛穿了一件漂亮的旗袍,又讓韓京冀穿上一條白色的公主裙。韓京冀有點兒不明白這么鄭重其事是為了哪般。
到了吃飯的地方,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一個宴會大廳,布置得花團錦簇,好幾十張桌子,坐滿了老頭兒老太太們,個個兒衣著光鮮,油光粉面。她見有些老太太們化著大濃妝,想笑,卻又得強忍著。
奶奶告訴她,這些都是爺爺的同學、師兄弟們和他們的家屬,從歐美港臺趕回來參加校慶的。
韓京冀本來便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兒,如今又穿了一條華麗麗的公主裙,那些老年人們看見她,都喜歡得不得了,又是抱又是親,紛紛問是誰家的孩子。韓京冀雖然不習慣如此親熱的見面方式,也只得忍耐著,笑瞇瞇地用充滿尊敬的語氣跟他們打招呼。
韓止一見到很多闊別幾十年的舊同學,激動非常,在各張桌子間游走,跟這個握完半天的手,又過去跟那個擁抱一通。
“韓止一!”有人高聲叫道。韓止一見了,喜道:“李德龍!”
李德龍是韓止一當年的同班同學,如今是美籍華人,養尊處優慣了,有些發福,握著韓止一的手,拍著他的肩膀,問道:“翟懿軒呢?你們倆當年不是最要好嗎?他來了嗎?”
“他沒來。”
李德龍哈哈大笑:“他肯定是覺得對不起你,不好意思來。要不是他你也不會被退學,你以為我不知道?”
韓止一笑道:“又不是他的錯。我們后來也要好,就是聯系少。我大兒子結婚那年他還寄過錢來呢。”
韓京冀遠遠地看著自己的爺爺跟其他陌生的爺爺們聊個沒完,自己想到了一個問題,問她奶奶:“爺爺這么多同學都在國外,怎么爺爺沒出國?”
“因為你爺爺沒出息,沒畢業就被退學了。”
“退學?”韓京冀大奇,“為什么啊?考試不及格?”
胡素媛笑道:“說了你也不懂。”
韓止一直到上菜的時候才回到她們身邊坐下。宴會主持人講了半天話之后,大家一邊吃飯,一邊欣賞舞臺上的文藝表演。
韓京冀面對滿桌子佳肴,口水狂涌,吃來吃去,對一道叫“甜燒白”的菜最感興趣。她喜歡的當然不是那白花花的肥肉,而是肥肉中間那團甜甜的米飯。
正吃得香甜,舞臺上走出來一排漂亮姐姐,每人手里拿著一只碟子敲著,用四川話又說又唱。韓京冀忍不住問奶奶:“她們不用吃飯?不餓嗎?”
這話被同桌子的人聽到,都笑起來,一個化濃妝的奶奶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這孩子真善良。”
韓京冀傻笑著,心里知道,自己糗了。
未來幾天的行程中,韓京冀一而再再而三地糗著。
大家坐汽車去參觀空軍學校舊址,一上車,她見車門口放著一筐汽水,便問旁邊的人:“要不要錢的?”他們便笑起來了。她這才知道,天下竟然還有免費的汽水。
去一個露天游泳池游泳時,她小腿抽筋,險些溺毖,還好人多得跟煮餃子似的,把她及時救了起來。
在都江堰過一座長長的吊橋,她本來有些害怕,又要逞強,結果走到一半,看著腳下的奔流的河水,膽戰心驚,腿軟得走不動,一個好心的叔叔把她背了過去。
后來糗到了青城山。
爺爺告訴她:“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
那時的韓京冀還沒有結識峨嵋派的滅絕師太和青城派的余滄海,所以對這兩座四川名山,并沒有太多感覺。
但那時的她卻已經知道古人有種鞋子,鞋跟是活動的,上山時插在后腳跟部位,省力,下山時插在前腳掌部位,也省力。她很向往這種鞋子,尤其是當她媽花了四十塊錢買給她的白色旅游鞋在爬到半山時,腳面上裂了一條大縫,令她對那雙古代鞋的向往更深了。
裂條大縫也罷了,偏偏她今天穿了雙紅色襪子,那醒目的顏色在大縫中自豪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讓人無法忽略。
路上的行人見了,都笑。笑得最歡的是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兒。
那男孩兒長得很漂亮,卻笑得很壞,自從路上見到她和她的鞋之后,就一直不緊不慢地走在她旁邊。
在他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大男孩兒,拿著一張地圖邊走邊看,回頭見他慢吞吞的,便喊道:“別磨蹭,快點兒!”
韓京冀聽出他的北京口音,有點兒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但一見到那小男孩兒讓人討厭的笑,又覺得這樣的故知,不要也罷。典型的倒霉孩子。
爺爺奶奶忽然在后面叫她:“小京,在前面那個涼亭歇一會兒。”
韓京冀答應了,走進涼亭里坐下。
結果那倒霉孩子也叫沖前面叫道:“哥,我累了,歇會兒。”
他從褲兜里掏出兩毛錢買了一瓶汽水兒,走進涼亭坐下,一邊兒喝,一邊偷瞄韓京冀的鞋子。
韓京冀禮貌再好,此時也忍無可忍,便問他:“你看夠了沒有?”
倒霉孩子吸著汽水,笑道:“我想看看你這鞋什么時候斷掉。”
韓京冀哭笑不得,冷冷地道:“那你就等著吧。”
爺爺奶奶在涼亭里歇個沒完,韓京冀便起來四周圍逛。
那個賣汽水的估計是天天在這兒做生意。因為這里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汽水瓶蓋兒。
越往遠處走,地上的汽水瓶蓋兒就越少。當地上的瓶蓋兒基本絕跡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來到一個觀景臺。一個男人站在一架望遠鏡旁。
若是以往,韓京冀肯定會擔心這望遠鏡看一眼也是要錢的。但這幾天接觸到的免費東西多了,她膽子也大起來,也沒問那男人,自己好奇地湊在望遠鏡上看了幾眼。
待她心滿意足要離開時,那站在旁邊的男人拉住她:“小妹妹,看一次一塊錢。”
韓京冀大驚,因為她身無分文。慌張地看看四周,卻只看見那倒霉孩子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發笑。
這里雖然離涼亭不很遠,但站在這里是看不見涼亭的。韓京冀跟他商量:“我爺爺奶奶在那邊兒,我去找他們拿錢。”
男人搖搖頭:“你去了就不回來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
“反正不遠,等他們來找你好了。”
韓京冀急得快要哭出來,卻又不想讓那倒霉孩子在一邊兒看笑話,只好忍著,心里只希望爺爺奶奶能盡快找到這里。
誰知就在此時,奇跡般的一幕發生了。
倒霉孩子走上前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塊錢,遞給男奸商。韓京冀重獲自由。
韓京冀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那種感覺就好像在電視劇里看到,一個反動派在抓捕一個革命者時,突然幫他解圍叫他快走,同時告訴他:“其實,我是地下黨。”
倒霉孩子走到她身邊,對她說:“你爺爺奶奶不會來找你的。”
她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哥告訴我,這條路是個圈兒,一直走就能兜回剛才那亭子。你爺爺奶奶可能在等你兜回去。”
韓京冀“哦”了一聲,漲紅了臉憋了半天,終于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對他說:“謝謝你。”
倒霉孩子像是沒有聽見,自己走到前面不遠的地方,仰著脖子盯著一棵松樹看。
韓京冀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見到一只松鼠,正用前爪抱著個東西啃著。
她第一次看見活的松鼠,驚喜之余“啊”地叫了一聲,松鼠便哧溜一下跑得無影無蹤。
倒霉孩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分表達了“朽木不可雕也”的鄙視。
孩子眼里的世界,比起大人眼中的世界,是要放大很多倍的。這段實際上并沒多長的兜圈路,韓京冀和倒霉孩子一起走了很久。
“青城天下幽”果然不是蓋的,四周山谷里異常地靜,山路上也沒什么人。
倒霉孩子一邊踢路上的小土塊,一邊無聊地哼著歌:
“YouXiaowillshinetonight,
YouXiaowillshine,
Wherethesungoesdown,andthemooncomesup,
YouXiaowillshine……”
他哼得不是很清楚,韓京冀也沒聽明白,只覺得這小孩兒又有錢,又會唱英文歌,真是牛X。
倆人好容易兜回涼亭時,韓京冀的爺爺奶奶等得都有些著急了。倒霉孩子的哥哥倒沒什么反應,繼續拿起地圖,帶著倒霉孩子繼續前行。
兩個男孩兒的爸媽此刻剛剛乘游船陪著生意伙伴游完了月城湖,向山腳下的停車場走去。
林綺梅總是有些擔心,自言自語似的道:“也不知他們回來沒有……”
翟明修道:“不用擔心,有小周暗中跟著。”
到了停車場,他們見到十幾輛款式相同的大巴整整齊齊地停著,有些好奇怎么會有這么大規模的一個旅游團。
翟明修走過去看了幾眼,回來向林綺梅笑道:“是爸那學校的人,過來青城山玩兒了。”
林綺梅也笑了:“這么巧,原來他們校慶就是這兩天啊。爸也是,干嘛不來啊。”
“可能覺得尷尬吧。他一個地下黨,為了學技術在國民黨學校潛伏了六年……”
在成都的最后一個晚上,韓京冀坐在賓館的床上,細數著這幾天諸位爺爺奶奶們送給她的禮物。
這些禮物讓她長了很多見識,比如巧克力還有白色的,比如穿針還有專門的穿針器,比如一張薄薄的紙片貼在腦門兒上,看看顏色就知道你發不發燒……
韓止一想去街上逛逛,胡素媛累了不想去,他便帶了孫女一起出了門兒。
韓京冀覺得成都最大的好處是好吃的多。尤其街上的涼面,有點兒甜,又有點兒辣,面又筋道,她吃了好幾次也不覺得膩。所以當經過一間涼面店時,她又纏著爺爺買了一碗。
她津津有味地吃著,看見爺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忽然想起那個問題,便問:“爺爺,你到底是為什么被退學啊?”
韓止一笑了笑,耐心地回答了她的問題:“爺爺讀書的時候,有個好朋友,他是地下黨,但我不知道。他覺得我是個值得發展的對象,就偷偷往我信箱里塞《新華日報》——就是共產黨的進步刊物,后來被學校發現了,我就被開除了。”
“那你恨不恨他?”從韓京冀的角度看來,如果有個同學害得她被退學,她一定對他恨之入骨。
“恨什么,各人職責所忠。”韓止一本性豁達,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聽孫女這樣問,覺得好笑。他看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成都大酒店,忽然對韓京冀道:“小京,爺爺的學校有首校歌,爺爺教你唱,好不好?”
“好啊好啊!”
韓止一便唱道:
“YouXiaowillshinetonight,
YouXiaowillshine,
Wherethesungoesdown,andthemooncomesup,
YouXiaowillshine……”
韓京冀笑道:“爺爺,你們校歌怎么是英文的?太難了。”
“我一個詞一個詞教你嘛,‘YouXiao’,就是我們學校啊,空軍幼年學校,簡稱‘幼校’,shine,發光……”
韓京冀認真地聽著爺爺跟她解釋這首歌的意思,心里卻覺得,這歌有點兒耳熟,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第47章 (番外)藏刀
米秋南家屬于典型的八十年代先富起來的一批人。當同學們都在為吃了一頓肯德雞雀躍的時候,她已經是厲家菜的常客。
盡管如此,母親仍然把她打扮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讓她騎一輛普普通通的自行車上學。她也知道人的天性是會仇富的,所以她從不對任何人炫耀她的家境。這令她安全,卻也令她變成一個有秘密的人。
她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是她的初中同學翟知未。
翟知未成績一般,但長笛吹得很好,每次學校辦聯歡會她都會上臺表演。她也是個有點兒內向的人,所以起先她們并不熟。直到有一天,米秋南跟父母在莫斯科餐廳遇見翟知未一家。兩人的父親聊生意、聊投資,頗為投機。這時米秋南才發現,原來同班同學里也有跟自己家境相若的人。
從那以后她和翟知未熟起來。她去過翟家幾次,總能見到翟知未的二哥翟知今。他是一個很疼愛妹妹的哥哥,這讓她很羨慕。此外就是……他長得很帥。
初中的時候班里女生已經開始傳看席娟瓊瑤的言情小說,她也偷偷翻過幾本。母親對她一向管得嚴,閱讀范圍也實行管制,這類書在他們家屬于禁書。但她發現,書是根本禁不了的。
看了這些小說,她的腦子里也漸漸不由自主地開始編織一些緋色的夢,有些時候,翟知今會成為她夢里的男主角。
讀高中后,沒過多久,翟知今便正式失去她緋色夢幻中男主角的地位。
高一,冬日的一天,她騎單車回家時,天色已晚。行到一個僻靜處,遇上兩個剪徑的。他們攔下她,說是看上她的自行車了,要借來騎騎。
米秋南第一次遇上這種事,遵從爹媽的教誨,錢乃身外之物,便乖乖地把自行車奉上。
卻在此時,身邊一個人出了聲:“這小妞兒是我朋友。弟兄們高抬貴手。”
米秋南回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同班同學林致也騎著自行車來到了這里。兩個剪徑的人似乎認識他,對望一眼,沖他揮了手,走了。
她看了林致一眼,身體微微有些緊崩。這家伙也算是個尖子生,自己一直把他當良民,但方才的事件分明告訴她,他是個與黑道有關聯的人,是個危險人物。可他方才又確實幫了自己。
林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連句謝謝也沒有?”
米秋南便低聲道:“謝謝。”
“怎么謝我?”
米秋南一愣,忽然臉紅心跳起來,幸而周圍很暗,別人看不見她的臉色。
林致笑道:“逗你玩兒呢。你家住哪兒?”
米秋南說了地址,林致道:“很順路。以后放了學你跟我一塊兒走吧。要不然這些人還得找上你。”
他的語氣很自然,絲毫沒把自己當成混黑道的危險分子,反倒有種人民警察的感覺。
米秋南只是微微地遲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好,謝謝你。”
在她看來,林致是危險的,神秘的,卻又是吸引人的。
從那以后,米秋南每天下午放學后都跟林致一同回家。
因為看了不少言情小說,她曾經懷疑那次在路上的遭遇是不是林致自導自演的,但她終于沒有去深究。每天跟他一起在路上騎單車的時候,她會隱隱地感覺自己正被他“罩”著,心里有種莫名的興奮。
后來她才弄清楚,林致并不是混黑道的,他哥才是。
他哥覺得林家出一個黑道分子就夠了,所以嚴令禁止林致參與他的工作。
但林致還是知道了很多黑道上的事。他告訴米秋南黑道都做些什么:開地下賭場、收保護費、幫人要債……他告訴她自己見過哥哥手下的兄弟,基本上每個都有一米八的個子,虎背熊腰,混身紋滿了青龍白虎。
盡管有這樣的出身,林致的成績卻依然很好。可見他實在是很聰明的人。
他帶她去過他們家。到那時她才知道,他和自己根本不順路。他家位于西四一條小胡同里的一間四合院,一共住了四戶人。地板是古老的方磚鋪成的,已經變成深深的黑色。院子里有一棵大柿子樹,還擺著一架煎餅果子的推車。
米秋南就這樣一直跟林致在一起。
他們一起在學校的操場上看夕陽,一起用walkman聽流行歌曲,一起去林致家的院子里摘柿子,一起相約在周末偷偷地在某個公園或商場碰面……
他們還經常一起騎著單車,在北京的大小胡同里亂竄。林致總愛逛一家躲在胡同里的不起眼的小鋪子,這家鋪子的老板專賣西藏倒回來的東西。
每次林致去,都會問老板:“有藏刀嗎?”
老板總是告訴他:“沒有。不賣這個。”
“幫幫忙,下次進貨順便……”
“說了不賣。小孩兒一邊兒玩去,買得起嗎你……”
米秋南見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卻又總是鍥而不舍地去探問,覺得很奇怪。這人原來癡迷這種東西。
她問父親:“爸,北京哪兒有賣藏刀的店?”
她父親笑道:“管制刀具,你以為說賣就賣啊?你想要?下次要是有朋友去西藏旅游,我讓他們寄一把回來。”
米秋南說好。她立刻開始想象,當某一天,自己把藏刀擺在林致面前時,他會有多欣喜。
但她并沒有等到那一天。
高三開學不久,林致死了。
他被反綁著雙手,淹死在安定門外的護城河里的。
當米秋南知道這個消息時,只覺得肺里的空氣一瞬間被人抽光了。
她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接下來一整天的時間,她仿佛失去知覺。
過了兩天,她偷偷地買了一張去拉薩的機票。
她知道父母可能會急得瘋掉,但她覺得,自己必須這么做。
然而她沒有走成。在首都機場,她遇見了翟知今。
那時翟知今念大二,正跟一個經常在北京臺電視劇里露臉的女明星交往。當時他們剛從周莊旅游回來,他沒想到會在機場遇見米秋南。
翟知今問她:“秋南,今天禮拜一,你不用上課?”
米秋南騙他:“我請了假,跟我媽一塊兒出去旅游。我媽去洗手間了。”
翟知今覺得她神色不對,行李又太少,便對身邊的女孩兒道:“你先回去吧。”
說完他跟在米秋南身邊:“我正好有個事兒要跟你媽說。等她一會兒。”
米秋南沒辦法,跟著他在候機大廳坐下。過了一會兒,她對他說:“我媽可能沒那么快回來。到底什么事兒?我幫你轉告吧……”
“你一個人離家出走?”
米秋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哭了。
這時林致死后,她第一次哭出來。
積攢了幾天的淚水無休止地流淌,她用掉了整整一包紙巾。
翟知今不擅長對付這類型的女孩兒,一時也不知怎么辦好,只得由著她哭。
哭完之后,米秋南恢復了常態,淡淡地告訴他:“我有個同學死了。他一直想弄一把藏刀,但一直沒弄到。我想幫他去買一把。”
“……你打算去西藏幫他買?”
“嗯。”
翟知今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悲傷而絕望。他感覺此刻的她,很像不久前的自己。
于是他對她說:“我家里有一把藏刀,送給你。”
第二天放學時,翟知今在她校門口等她。
他見到她推著自行車走過來,遞上一個黑色塑料袋:“拿著。”
米秋南接過來,輕聲道:“謝謝。”
翟知今正要走,米秋南喊住他:“知今哥……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于是翟知今陪著她來到安定門外的護城河邊,眼睜睜地看著她把一千多塊錢的一把藏刀扔進了河里。
搞完了儀式,她在河邊坐下,抱著膝蓋,呆呆地盯著泛著粼光的河水,好像完全不覺得晃眼似的。
翟知今覺得她精神仍然不大正常,只好陪著她。
“他們說……”米秋南冷不防開了口,“人的靈魂只在這世界停留七天。今天是第五天了。”
說著,她轉頭對著他笑了笑:“謝謝你,要不然我真怕來不及。”
翟知今默默地陪著她坐在河邊,直到夜幕降臨。
他并沒有問多余的問題,因為他完全明白狀況。
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總之,你失去了一個人。
高中畢業后,米秋南去了英國念大學。
英國的天很藍,草坪很綠,空氣很干凈。她住在愛丁堡,有屬于自己的房間。但她鄰居的面孔卻時常變換。她見到了很多人——有常常更換床伴的上海少爺,有不明年齡、身份的東北女生,有廣東過來的博士夫妻,也有法國人和西班牙人的老少組合……
她與這些人和睦相處。他們都是她生命中的過客,萍水相逢,隨風而去,不會留下什么痕跡。
直到有一天,她見到了西城直人。
在見到西城直人的那一剎那,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幾年來,一直在遇到的每一個人身上,尋找林致的影子。
如今,在這個年輕的日本人身上,她終于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她與西城直人飛快地戀愛、同居。他很快退掉了剛租的房子,搬進了她的房間。
他是很喜歡她的,她漂亮,溫柔,會做菜,家里還經常寄來上幾千鎊的匯款。
但他始終不能完全弄懂她。有時候,她對著他喃喃地說出一段一段他聽不懂的中國話,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她談話的對象,并不是他。
他跟她討論過這個問題,她總是一笑了之。
終于,他開始接觸其他女人。
但他們并沒有分手。
米秋南需要他,因為他是林致的影子。
西城直人也需要她,因為可以省下房租和飯費。
這樣的混沌狀態一直持續著,直到某一天。
那天米秋南去了一個不遠的地方參加Party,本來不想當晚回。但搭她順風車同去的人要在早晨六點之前趕回去,她只好在凌晨開車返回家中。
打開房間的門,開了燈,便看見西城直人和另一個女人趟在床上。
他一時不適應刺目的燈光,用手遮著眼睛,那女人似乎還在夢中,微微扭了扭身體,便再也沒有要動彈的意思。
米秋南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才向他們說了聲抱歉,關上門走了出去。
她抱著雙臂,走向湖邊。空氣異常的寒冷。晨曦微露,周圍卻仍是晦暗一片。
站在湖邊的柳樹下,她點著了一支煙,慢慢地燒著。
這是她第二次失去林致。
為了排遣心情,她打通了翟知未的電話,決定去她念書的薩爾茨堡游玩。翟知未很高興。
但到了目的地她才知道,她的男朋友耿嘉旻和二哥翟知今也來看她了。
見到翟知未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粉嫩嫩的大衣,踩著白色的靴子,小鳥依人地偎在耿嘉旻身邊。
米秋南羨慕地看著她,這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幸福的人。
她也曾幸福過,但那似乎已經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翟知今一見到米秋南,便在心里微微搖頭。
她與上一次在護城河邊時一樣,神色慘淡。
因為不想打擾翟知未和耿嘉旻的二人世界,他陪著米秋南游覽了薩爾茨堡。
他陪著她參觀了莫扎特故居,一起跟門口扮成莫扎特的男子合影。他們欣賞了拉菲爾?多納建造的天使階梯,又乘坐纜車登上了僧侶山上的霍亨薩爾茨堡。
但她依然郁郁寡歡。
一起吃晚飯的時候,翟知今問她:“又出了什么事兒?”
米秋南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無論何時都能一眼看穿她。而每當自己跟他在一起,就有一種想要失態的沖動。
她一直拼盡全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堅強而出色的人。她用功地讀書,有時通宵趕作業和論文。她這次戀愛又失戀,沒有掉一滴眼淚。她將脆弱的一面深埋在三萬英尺之下,不希望會有見到天日的一天。
但此刻,在他面前,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對他傾訴。跟林致之間的事,跟西城直人之間的事,細碎的點點滴滴……
翟知今耐心地聽她說完后,對她說:“都過去了。也差不多是時候忘掉他了。背著這么一個包袱,你以后怎么走下去?”
米秋南忍不住問他:“你呢?你忘記她了嗎?你大學那個同學。”
她風聞過翟知今的做派,本以為他是個天生風流的人,后來才從翟知未口中偶然得知他大學時和那個叫張頤佳的女生之間發生的往事。
翟知今愣了一下,笑道:“會過去的。總有一天,我會遇到下一個人……其實你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忘掉一個人,時間本身就是一個很無情的東西,可能未來的某一天,早晨醒來時,你會猛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米秋南默默地咀嚼著他的話,終于笑著端起啤酒:“那好,共勉。”
翟知今與她重重地碰杯。
吃完飯,他送她回酒店。
在門口分別時,她忽然問他:“知今哥,你的英文名是叫Michael,對吧?”
“對。”
“那我以后叫你Michael好嗎?”
翟知今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但他終于點點頭,笑道:“沒問題。”
畢業回國后,米秋南進了北京一家知名外企工作。
狂蜂浪碟當然有幾只,但并不合眼緣。而且她的工作很忙,使她幾乎沒有時間去考慮個人問題。她覺得這樣很好。
翟知未在國內的時間少,但每次回國總會約她出來吃飯。
有一次,翟知未偶然提到,她二哥現在在廣州。
“怎么去了廣州?公司想在那邊發展市場?”米秋南問。
翟知未點點頭。
米秋南心里忽然有一絲失落。
過了幾天,BOSS召集手下三個女孩子開會:
“我們部門要派一個人去廣州分公司協助工作,為期半年。Chelsea,Rachel,Lily,你們有誰愿意主動過去嗎?”
正當另外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時,米秋南已經爽快地舉手道:“我去。”
第48章 在昏黃的路燈下(上)
我已經不記得和翟知今失去聯系有多少天了。
我只知道這么些日子,我都是在等待中度過。
每一通電話響起,每一個和他相似的身影經過,我的神經都會猛跳。
但每一次的響鈴,都不是“鬼子進村”;每一個身影,也都不是他。
我鄙視我自己。極度鄙視。
莫名其妙的虛榮心。自己甩了別人還指望別人對你戀戀不舍,什么心態。
但人無完人,我就這德性。
生活就這樣渾渾噩噩著,直到這一個晚上。
下班回家時天已黑透,到了樓下,在昏黃的路燈下,我終于看見了那部熟悉的車子。
我的心狂跳起來,但我假裝沒看見,慢慢地向樓下的鐵門走去。
我感覺到有人從車里鉆出來,幾步跑過來,抓住我的手臂:“小京。”
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竟然有點想落淚。
我沒有掙扎,回過頭默默地看他。
他穿了一件酒紅色襯衫,襯得皮膚很白。這顏色他以前沒穿過。其實我心里一直暗暗希望他有天能穿這個顏色的襯衫,心想一定很好看。但畢竟這顏色太過舞臺化,我一直沒好意思提出來。想不到他今日竟然自己穿上了。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他說著,打開車尾箱,里面堆滿了火紅的玫瑰花。
昏黃的路燈不知何故突然間變得明亮起來,照得那些玫瑰一朵朵熠熠生輝。
周圍路過的街坊一個個駐了腳步,開始圍觀。
我這輩子沒這么風光過,低頭審視著滿車尾廂的玫瑰花,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浮在云端,嘴上卻道:“翟總,您有閑錢搞這些,還不如捐給希望工程。”
翟知今好像早料到我會這么說,從玫瑰花叢里變魔術似地掏出一個系著雪白緞帶的天藍色盒子。
有圍觀的女孩子低呼:“Tiffany!”
我心說嚷什么,我知道。
他把盒子遞給我,笑道:“那……這個也捐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接過那盒子,打開一看,一個碩大的鉆戒映入眼簾。
圍觀人群齊刷刷的一聲驚呼——“哇!”。
翟知今沒有夸張地單膝跪下,他只是握住我的手,深情地說:“嫁給我。”
我含淚凝望著他。周圍圍觀的人們有節奏地一聲聲起哄:“嫁給他、嫁給他、嫁給他……”
當我的眼淚終于抑制不住地滑落時,我點了點頭。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歡呼。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到了這一刻,我終于從夢中驚醒了。
我揉著腦袋爬起來,呆呆地坐在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抱著的毛巾被,只覺得渾身涼颼颼的。
沒有理智的世界,真是可怕啊。
抓起手機,開了機一看時間,才六點四十,鬧鐘還沒響。
然而做了這樣一個夢,我再也睡不著了。索性開路去上班。
今早的天氣不是很好,黑云壓城,眼看要有一場大雨來臨。我趁著雨還沒落下來,鉆進了地鐵。
在地鐵上抓著拉環晃悠著,我試圖解析我昨晚的夢。
按照中國古代傳統解夢理論,當然沒有問題——夢是反的,夢見有人求婚,意思就是不會有人求婚。
但按照弗洛伊德大爺的理論,就有點兒郁悶了——夢是被壓抑欲望的變相滿足。
如果拋開權威們,由我自己來解析這個夢,那么我至少可以推導出以下三點:
一、我終究是想結婚的。
二、我眼饞Tiffany的鉆戒。
三、我對當年Siena汽車那個車尾箱里裝滿玫瑰的情人篇廣告印象深刻。
出了地鐵,天空仍然是黑云密布,雨仍是沒落下來,讓人繼續提心吊膽。
萬幸,公司寫字樓大門離地鐵口不過幾十米遠。我踩著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跑進寫字樓,心里很得意——外面再怎么暴風驟雨,也與我無關咯。
在電梯里,我遇見了同事小梅姐,由衷地向她微笑問好。
每當看到這位三十出頭、身材嬌小、性格溫柔、笑容恬淡的姐姐,我就仿佛在陰云密布的天空里見到一縷明媚的陽光。誰說嫁人是女人的唯一歸宿?看咱小梅姐姐,在佛學與氣功的知識海洋中自由地徜徉著,不僅從沒有將“剩女”二字放在心上,還修煉出一種世外高人出塵脫俗的氣質。
我見她手上提了一個大大的紅色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由好奇地問:“里邊是什么啊?”
小梅姐忽然臉現羞澀,吃吃地笑了兩下,把袋子打開給我看。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慢慢地低頭一看,霎時間五雷轟頂。
喜糖。
我用力眨一眨眼睛,再仔細一看——沒錯,是喜糖,千真萬確。
與此同時,小梅姐那輕柔的、溫暖的、洋溢著幸福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結婚了……來,這一袋給你……”
我用僵硬的手接過來,強作笑容地道了恭喜,假裝在認真地欣賞喜糖的包裝,努力掩飾著自己滿腹的悲涼。
小梅姐……你這個……叛徒……叛徒!!你怎么不聲不響地就叛逃到已婚陣營去了呢?你怎么這么不負責任呢?你難道沒有想過,這樣一來,全公司最高齡的單身女性,就是我了……
在辦公桌邊坐下,我揉揉僵硬的面部肌肉,打開電腦。
便在此時,寫字樓外墻玻璃上傳來“啪嗒啪嗒”的響聲。這一場憋了很久的大雨,終于暢快淋漓地傾瀉下來。
真是內容豐富的一天。
翟知今求婚的怪夢、小梅姐的婚訊、一場大暴雨。
按照概率論,這一天剩下的時光,我大概可以波瀾不驚地安然度過了吧。
然而接下來的事實證明,我不是很了解概率論。
第49章 在昏黃的路燈下(下)
下班時分,一群同事喧囂著一同往外走。我正在想是什么事,Ivy和薇薇已經湊來了我身邊:
“咱們公司那個酒店的方案中標了,葉工說請參與項目的弟兄們吃飯唱K,順便也叫上咱們幾個愛唱K的女生。走吧走吧,誰不知道你是麥霸,唱K怎么少得了你呢?”
我見小梅姐也在她們旁邊笑瞇瞇地看著我,便知道是不能拒絕的了。今天是她發糖的大喜日子,又是葉工的慶功腐敗會,再郁悶也得憋著,不能給大伙兒添堵。悲哀,社會人的悲哀啊……
于是我跟她們搭了同一輛的士前往KTV。一路上兩個八卦女青年拼命問小梅姐戀愛結婚的細節。小梅姐倒也大方,有問必答:
“我跟他是半年前在一個氣功論壇上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