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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們兩人趕到宮里,再經過冗長的檢查,留給寧云晉的時間已經只有三刻鐘。
翰林院的侍讀在南書房有一個值班房,這時候還沒下朝,先來的人正在里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寧云晉進了房間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用極快的時間翻閱起來。
那疊資料里面大部分是歷年倉儲的數據,背過書的人都知道,如果是邏輯性的東西是最容易記的,如果光是數字難度則高一些,而且稍不注意便會背錯。
若是換了個人碰上這樣的刁難,絕對要欲哭無淚,要是御前奏答的時候一問三不知,那就丟人丟到皇帝面前了,不說前途頓毀,但是絕對會沒什么好印象。
幸好寧云晉這過目不忘的能力也不是吹的,等到他將最后一頁翻完,隔壁已經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看來是已經下朝了。
自從文禛開始抓權,他就把“特頒詔旨”的起草權交給了南書房。在此之前,一項政令的下達要經過由宗親貴族們組成的議政王會議和內閣,皇權反而變得衰弱,皇帝的命令不能直接下達。
而設置了南書房之后,平日里會有大學士與翰林侍讀值守,重要的政令都是在這里議定之后,直接下達,讓文禛達成了分權,加強皇權的目的。
與后世修繕后的南書房不同,這里此時還只是乾清宮西南一處不顯眼的房舍,議事的地方是正堂,最里面是一排炕,上面放了龍椅、炕桌,房子的兩邊則并排放著四張桌椅——這是大學士們的辦公桌。
遇上現在這種要議事的時候,才會按照人數擺上足夠的椅子,大家排排做好,開始直接進入正題。
出于機密性在南書房里面是不會留下太監宮女的,端茶倒水等活計都是由寧云晉他們這些侍讀來做。
寧云晉以前來這里的機會不多,但是也是見過豬走路的人。一眼望去這里只有自己年紀最小,資歷最淺,只好認命的從門外的宮人手中接過托盤為諸位大人奉茶。
通常在南書房議事的人不會太多,一般就是內閣的大學士、與議題有相關事務的六部尚書、侍郎等,像今天在座的就主要是內閣的五人,戶部、兵部尚書與侍郎,總共才十人而已。
文禛還沒到,第一杯茶自然是端給左師衡,這位閣老接過茶慈愛的望著他。
第二杯端給少正行,少正家與寧家關系平平,不過人家長輩還看著呢,身為老狐貍之一,自然笑得和善。
第三杯是侍其如海,雖然只是在教太子時順帶教過寧云晉,可也算是他的老師。第四杯是許霆,這人是除了左師衡之外年齡最大的一個,頭發胡子都花白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第五杯是楊讓功,這人在五閣老中是最年輕的一個,不到五十歲的年紀便被文禛點入了內閣,但是這人確實是才華橫溢。寧云晉遞過去的茶他接都沒接,一臉嫌棄地直接用眼睛瞥了眼桌子,讓他放在一旁。
寧云晉在心里罵了一聲,有種你就別碰杯子。
五位閣老的茶奉完接著便是兵部尚書了,寧云晉嘴角頓時微微翹了起來,將今天一早上的郁悶掃到墻角。
文禛踏進書房的時候,就正好看到他雙眼滿是孺慕地端著茶走向寧敬賢,一張小臉笑得如同春風拂過桃花面,他頓時心里不是滋味。
瞇著眼睛打量了一眼寧敬賢,他怎么都覺得明明是自己長得好一些,真不知道這孩子是什么眼光。
見到他眾人正欲行禮,文禛直接揮手免了,指著寧云晉道,“正好朕渴了,將茶呈上來吧!”
眼睜睜看著要端給父親的茶被文禛劫胡,寧云晉卻也只能在父親的眼神下乖乖地行事。
文禛笑瞇瞇地端著杯子,輕嗅了一口茶香,笑道,“這新科狀元郎奉的茶感覺格外香,易成啊,朕記得這孩子還沒字,不若由朕賜下可好?”
大名是您賜的,連字號也要越苞代俎,可是寧敬賢能敢說不好嗎,只得拉著寧云晉一起謝恩。
文禛望著寧云晉,瞇起了眼睛,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寧云晉被他懾人的視線注視著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不會是什么相當坑爹的字吧!?
第82章
文禛自樂完后,張口便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揚。我看不如就叫清揚吧!”
“好字。”左師衡摸了摸胡子,贊道,“美目揚兮,美目清兮,這孩子擔得起這個字。”
人家的曾外祖父都開口了,又是皇上的金口玉言,誰敢說這個字取得不好,都連聲稱贊。
只有寧云晉有點心里有點慪,一聽到這個字他就忍不住想到“有型就要秀,無屑更清揚”,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不過在古文里面清揚不但指眉目清秀,更是泛指人有美好的儀容和風采,卻是個寓意非常好的褒義詞。
在一片贊嘆聲中,楊讓功陰陽怪氣地道,“聽說光是寧二公子的一幅畫像就已經被人出到五千金,可真真是不凡呢!”
“咦?”寧云晉還真沒聽說過這件事,有些驚訝。
這屋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手眼通天的人,京城里的大事根本瞞不過他們,少正行笑著解釋道,“聽說孫本善為寧二畫了兩副人像,不少人在王傳大師那里看過之后驚為天人,紛紛出價想要購買。”
寧云晉眨巴了兩下眼睛,他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這些天太忙了,哪有時間去關注。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父親,曉得這事多半是真的,頓時有些頭大,自己都要當官了,這種事傳出去雖然是美談,可還是不妥當的。
明明只是在說畫的事情,不知道為什么剛剛心情還不錯的文禛突然就板起臉,有些突兀地道,“既然眾卿家都已經到了,那我們便先議議吧!”
在座的人都已經無比適應文禛的喜怒無常,對他這樣生硬轉移話題的舉動居然沒有絲毫不適應,臉色一肅便進入了辦公模式。
寧云晉松了口氣,在這樣的場合談論關于自己的事確實壓力頗大,就算他喜歡出風頭的感覺,也不想被人架在火上烤。他淡定的給每個人都奉完了茶之后,便老實地退到陳立言的座位邊。
像他這樣的侍讀是沒有位置的,說得好聽一點是南書房行走,說得不好聽就是高級服務員。只有等他爬到陳立言的位置才能分配到一套桌椅,不過這也不是什么好活,因為要在這個沒有錄音筆的時代做會議紀要,沒有一點功力是不行的。
今天的議題是清點京城及幾個重點省份官倉的賬目,并調集一批糧食運到西北軍中。往年秋末,奉武族的各個部落便會紛紛出動擾邊,搶掠一批物資好度過漫漫寒冬。雖然如今奉武族不但立國,并且遞交了國書議和,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多年習慣會改變——畢竟他們的資源并沒有變多。
首先是戶部尚書陳述現在賬目上的存糧數量,現在戶部掌印的人是吳庸,他是前朝末年出生的人,永興年間考上狀元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如今早已胡子花白一大把,這人雖然不善于生財,但是理財上卻是一把好手,張口便將各省的存糧數報了出來,京城及幾個產糧大省的官倉儲量加起來共有340萬石。
接下來自然是寧敬賢提出自己的需求,只見他張口便道,“要想滿足邊境軍隊的糧食供應至少需要四十萬石。”
“那不可能!”吳庸不等文禛發話,就連忙拒絕了,別看寧敬賢僅僅只是要了個零頭,但是數量算起來還是太大了。他苦惱地道,“這些糧食想要發放俸祿都只不過是勉強足夠而已,就算縮緊縮緊最多也只能提供十五萬石。”
寧敬賢根本不與他爭論,直接抱拳拱手對文禛道,“啟稟皇上,要想在西北拉出一條防線,至少需要五萬以上的兵力,區區十五萬石哪里夠用,難道要士兵們餓著肚子打仗?”
文禛并未立刻表態,只是等著吳庸說自己的難處。吳庸的臉皺紋都擰成了一團,只差沒指天搶地自己已經盡力了,可是寧敬賢卻咬死了不松口。
雖然這可謂是大夏最頂尖大佬們的會議,但是其場面卻也和小街小販討價還價差不多,寧云晉以前還看到過直接上全武行的,絲毫沒有文人書生動口不動手的自覺。
不過寧云晉還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一本正經的寧敬賢與人斤斤計較的樣子,因此視線大部分時間都好奇地落在他身上。其實他真心覺得父親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甚至還已經要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