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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輪到姜嬤嬤與夏荷面面相覷,郡主的心思真是彎彎繞繞。
忠王府的上下前所未有的齊心協力整頓行李,務必爭取早日回到盛京,那可是這幾年來最大的盼想。
王祖業得到忠王要回京的消息時遲了一步,小眼睛都瞪大了,“你說什么?太后真的召忠王回京?”
“大人,沒錯?!编崕煚斠彩且荒樀捏@懼,“你說忠王會不會借機報復我們……”
“怎么會這樣?”王祖業氣得將案上的東西都掃落在地,這段時日他都將心思花在金山上,私下更是狠狠地撈了一筆,正打算再多撈一點就上表給朝廷,哪曾想忠王府還有咸魚翻身的機會?
“不行,我要趕在忠王到京前就上書給太后,表明我的一片忠心,也讓忠王將來告不成狀。”王祖業想到就干,立即著人磨墨寫折子。
鄭師爺卻是若有所思地站著,兩眼在折子及王祖業身上打轉,若讓忠王先到京告他們一狀,他們就難辯了,思忖了有半個時辰,方才眼珠子來回一轉,上前獻策道:“大人,屬下有一計?!?
王祖業邊寫折子邊道:“講?!?
李凰熙剛過了十四歲生辰的那天,即十一月初五,忠王府一家終于將一切打包完成,孫撫芳也來不及給女兒慶祝生辰,只是給她煮了紅雞蛋,親自剝了給女兒吃,歉然道:“你父王趕得緊,母妃想給你慶祝也不成,等回京后,母妃一定給凰熙補辦個熱鬧的生辰宴?!毕氲脚畠旱墓郧啥?,這一年更是為府里出謀劃策立下了不少功勞,她就欣慰地一笑。
李凰熙接過,看到李芫眨巴著眼睛看她,笑著將雞蛋遞給弟弟,摸了摸他的頭,“這有什么,十四又不是什么及笄,無須補辦破費了……”
那忙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管家急忙進來,“王妃,都裝好了,王爺急著要起程呢。”
“知道了,催什么催,我都說給凰熙過完生辰再起程,你父王倒好,一聽就跳腳,非要現在起程回去,再怎么樣路途遙遠也不可能一下就到了建京……”孫撫芳嘮叨著起身,領著許嬤嬤去前方安排。
李凰熙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也起身一拍衣裙,牽起弟弟的手,給他掖好厚衣裳,看了眼抱著大包袱的夏荷與冬青,朝收拾紅雞蛋的姜嬤嬤道:“走吧,我們也準備出發吧?!绷硪恢皇忠咽墙舆^紅雞蛋抱在懷里。
李芫乖巧地被長姐牽著走,自從那件事后他變得聽話了許多。
回廊在冬日的暖陽映照下看起來華麗了些許,那些掉漆的紅柱斑影重重,綠瓦更是將陽光反射出去,更添幾分迷人的色彩,李凰熙站在空地上回頭看著這座住了幾年的院落,這兒是不好,卻是她的福地,是給了她重來一次人生的地方,她將那一磚一瓦都看在眼里,然后松開芫弟的手,上前打開帕子,捧起一坯濕潤的泥土,泥土冰涼冰涼的,還帶著芳香的氣息,鄭重地將它包好。
“凰熙,你還舍不得這個地方?”李茴在前院忙完,趕緊到后院來找她,一看到她的行徑,就知道她對湖州產生了感情。
李凰熙將包好的泥土交給夏荷,拍了拍手,“湖州是個好地方。”
李茴想要一把抱起李芫到前方去,哪知那小人兒瞪了一眼他,隨即小手緊緊地抓住李凰熙的手,沉著一張小臉看他,弄得李茴極其的沒趣,不過沒發作出來,自然而然地拉起李凰熙的另一只手,“走吧。”
李凰熙看著這對兄弟互不對盤的樣子,“噗哧”一聲笑出來,爽朗的笑聲少了些許離愁別緒。
忠王府的馬車隊還是頗為龐大,反正連破鍋爛鐵也不忘帶上,忠王連回頭一眼也沒有就跳上了馬車,大手一揮,車隊起程,護送的官兵在前方開路。
馬車里,李茴跟著李凰熙吃紅雞蛋,“對了,梁晏呢?”似乎有段時日沒看到他了。
李凰熙不甚在意地道:“他已先一步起程返京了,估計就快到京了?!?
李茴皺眉看了她一眼,妹妹與梁晏的關系真是匪淺,竟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他寫信告訴你的?”
李凰熙斜瞟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要說什么,正要說幾句剖心的話,馬車卻是一頓停了下來,出了什么事?
李茴更是急快地一轉身就出去了解事情,李芫看著窗外,驚呼:“大姐,好多人?!?
李凰熙趕緊湊過去一看,果然有大量的人圍著忠王府出行的馬車,她的心頭一跳,不會出了什么事吧?遂叮囑下人看好李芫,自己也趕緊掀簾子帶著姜嬤嬤跳下馬車到前方查看,母親與父親同乘一輛馬車,不知道會不會被沖撞了?竟焦急如焚。
人聲鼎沸,她急忙往前面穿梭,途中還要安撫好出來張望的姨娘與庶妹,皺著眉頭終于撥開人群到了前頭,還沒擠進去,即聽到有一老者朗聲道:“忠王爺,您的仁義與大恩大德老朽終身難忘,現在您回京,我們湖州的老百姓們沒什么好送,特制了一把感恩傘給忠王爺,祝王爺一路平安……”
聽到這里,她的步子一頓,沒想到湖州的百姓居然會自發前來相送,附和著那句“祝王爺一路平安”的話,聲震天際,她的目光在他們的臉上溜過,只看到一片真誠,有一部分人她認得,那是無償租用了她從王祖業那兒贏來土地的農民……
人群中有人認得她,一看到即讓開道來,她沒有往前走,而是在原地聽到父王義正辭嚴地道:“大家都回去吧,本王只是盡了綿薄之力,不值得大家如此稱贊,今兒個本王在此許諾,本王名下的土地永遠無償給你們租用,本王若將來有能力也必定讓湖州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
不舍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呼喚忠王的聲音中夾雜著她的名號,畢竟求雨此事對他們的震憾不下于忠王所做的事情,她只是熱淚盈眶地抬手示意眾人不用放在心上,不上前去搶奪父王的光芒,轉身往回走。
“他們終還是記住了郡主的好。”姜嬤嬤喜滋滋的。
李凰熙不置可否,回到自己的馬車內坐了進去,看到芫弟還在張望,“這是民眾為父王送行……”
李芫墨黑的眼珠子停留在長姐的身上,乖巧地沒說一句話,任由李凰熙抱住他軟軟小小的身子,很小聲很小聲嘀咕了一句,“那里面也有大姐的名字……”
只是正在往窗外張望的李凰熙并沒有聽到弟弟這句嘀咕,沒多一會兒,馬車再度起程,大隊人馬都漸漸地依次出了城門,踏上黃塵古道,往那繁華的京城而去。
在城門外的高山上,有一披著袈裟的和尚正在那兒眺望,他的手持著念珠,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忠王府的馬車離開湖州……
“懷恩,你真的不與我一道回京嗎?”那會兒她滿是希冀地看著他道。
他卻念了聲“阿彌陀佛”,“貧僧在此慣了,京城的繁華不利于貧僧的苦修……”
“懷恩,你別那么固執好不好?你知道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這兒?那一年,你說要與我一道來湖州,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懷恩,我們一起回京……”她鍥而不舍地問著他。
他還記得,她那張如春花初開,霽月初上的面容已有了絕美的痕跡,一雙如葡萄般晶瑩的眼珠子倒映出的是他狼狽的身影……
沒錯,是狼狽的,梁晏那天對他所說的話仍在耳邊回蕩,他的心不純,他要在佛祖面前懺悔,不能再接近她了,她會是他的魔障,遂狠下心腸拒絕她,“貧僧是出家人早已是四大皆空,凰熙何必強人所難呢?他日如若我大道得行,有機會到建京做水陸法會時,我們必定還能再相見……”
“懷恩啊懷恩,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
她最后呢喃的話語讓他的心一疼,更是堅定地持著法杖,邁著前進的步子,離開她的視線,離開他的心魔,隨后他向清涼寺的方丈請示要面壁清修,方丈卻雙手合十道:“去吧,只是懷恩,心不靜,即使是佛門靜地亦不靜,你要去除心中的魔障,方才能成佛……”
他只是雙手合十拜別方丈,執緊手中的法杖邁著堅定的步伐往山上而去,從那天到今天,他沒再去見她。
坐在馬車里的李凰熙卻是如心有所感應那般迅速起身,差點驚醒一旁的李芫,她急忙沖出馬車,站在車上朝那高山看去,似乎看到那個俊帥得很的和尚,她執著帕子的手揮了揮,忍不住雙手如喇叭般地放在嘴邊,大喊一聲,“懷恩……再見……”
青山回蕩著她的大喊聲,“懷恩……再見……”
這聲大喊讓正枕著妻子的大腿入睡的李盛基驚醒了,不悅地翻了個身,“凰熙在干什么?這么大聲,怕別人不知道她與一個和尚交好?你也不管管她?”
孫撫芳美眸一斜,“這有什么?偏你大驚小怪,人家懷恩可是杜太傅的小兒子,我們凰熙與他交好,你又沒損失……”噼啦吧啦一堆不滿的話。
聽得某王爺趕緊閉嘴,這妻子的脾氣日見增長,轉念一想妻子說得也對,遂又閉上眼睛攬緊妻子的腰身再度睡去。
李茴駕馬走近妹妹,“凰熙,懷恩又不在這兒,你亂喊什么?”
“他聽得見?!彼Φ?,好像在那高山處看不到那個身影,這才轉身進了馬車。
惟有李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妹妹這說的是哪一國的語言?“凰熙,真不知道你是哪來的信心?懷恩那小子忒不講義氣了,我們離開他連送也不送,真傷我們的心……”
李凰熙歪在軟褥上,沒有回答大哥的話。
高山上背過身去的和尚,卻是一臉的悵惘,沒有回頭執起法杖往前走,她說再見的聲音在他的心上回蕩,準備回去將凰熙硬要塞給他的金子處理掉,將之捐給需要的人也是為凰熙積累功德。
馬車的行程很慢,駛出湖州地界的時候已是十二月了,越往建京的方向越是寒冷,建京比湖州更靠北,這是大齊開國皇帝所定的都城,告誡后代子孫們不要忘了收復北方那一片廣袤的土地,只可惜直到今天,南北對立的局面仍未改變,更有臣子上書應將建京遷往向南的方向,這樣能更好的防御北賊。
一下馬車,李凰熙就伸了個懶腰,這一個月來坐馬車坐得都腰酸背痛,遙望了一眼建京的方向,她的心既有期待又有著幾分火熱。
李茴將一碗熱茶塞到她的手中,“暖暖身子?!?
李凰熙舉杯正要喝的時候,卻見到父親正與一個身材頎長,容顏看似有幾分爽朗但實則是陰沉之色,一雙濃眉下有雙深邃的眼睛,鼻梁下方是一張極薄的唇,臉型上卻又偏向了陽剛之色,總之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她竟怔怔地站在那兒,手中的熱茶碗卻是瞬間滑落,在泥土地面上卻沒有摔碎,而是骨碌碌地轉著。
“凰熙?”李茴喚道。
在上一世看到他,她會滿心歡喜。
這一刻,她只想到一句話:份外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