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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嬌自然臉上無甚表情,難怪皇帝半分捕捉不到。她并未認出殿下跪著那人乃劉榮。一則,劉榮在她眼里,已是早殤之人,竇沅口風(fēng)緊,未向任何人透露劉榮回長安之事。包括她,也包括楊得意;二則,劉榮離去時年歲尚輕,彼時居江陵數(shù)久,自罷儲君位后,謫為臨江王,便離去長安,印象中的劉榮,如今面目稍改,數(shù)幾年風(fēng)霜雨雪,自然更顯蒼老,如不加仔細辨認,也委實難錯神便一眼認出來。
此刻即便故人就站在眼前,也恍如隔世了。
陳阿嬌此刻全副的心神仍掛在竇沅身上,她真是怕……很怕,皇帝會為難竇沅。
皇帝只覺被欺騙的恨意稍解,才冷笑著抬手,稱“免”,那面具男子抬起頭來,不驚不懼:“謝陛下!祝陛下長樂永泰!”
皇帝居然接口道:“有你們天天給朕攪翻,朕如何能長樂?更別說‘永泰’!”音量不大,卻氣勢駭人,竇沅一怔,吃愣地瞧著皇帝。
“阿沅,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朕,”皇帝道,“朕怕。朕怕的很!”
竇沅慌亂跪地:“妾萬死!”
“起來說話,”皇帝有些不耐煩,“一個個皆稱‘容稟’,你們倒是‘稟’呀!誰先來?阿沅,你來——還是他?”
皇帝極狡猾,他假充并未認出劉榮,假充甚么也盡未知道,倒要看看,他們下了這一著臭棋,可要怎么收場!欺瞞君上,藐視圣躬,這許許多多的“大不敬”,真若認真論起來,腰斬都不夠解恨!
“請陛下密室詳談,臣有要事相稟?!眲s道。
這聲音極熟悉,圓潤清淡,帶著略微的沉喑,這許多年流離顛沛,他咬字更沉了些,卻不帶半點江陵口音,完完全全是幼時長安的音調(diào)。
好似有一股說不明的粘力,將她狠狠拽回去——陳阿嬌猛一回頭!
正對上那張臉!好漂亮的眼睛,直如皇帝一色的,只他清潤些,沒有皇帝那般高傲孤冷;眉骨也好看,鼻梁像極先皇,嘴唇微抿,帶著上揚的弧度。這整副組合,在他臉上無比貼契,美男子,有書生的氣質(zhì)。漢室皇宮中,已鮮少能數(shù)見這般落拓清雅的孩子,難怪他雖為庶皇孫,當(dāng)年竇太后卻那樣疼他。
是他了……比記憶中更成熟些……也更清俊些……
榮哥哥……
他……居然又回了漢宮?!
她幾乎要哭花了一面妝,只無聲地流淚,原來大喜大悲一念間,人生之念真正到了這一步,哭泣是靜默的,絕無嚎啕。沉默的眼淚冷硬地淌在心底,她死不敢信,僵硬的步子卻執(zhí)著邁開,一小步一小步,那么艱難地邁過漢宮的青琉地,那么難地,想要站到他的身邊……
一張臉只剩了扭曲,變了原來的形狀;素衣脂粉,再淡再濃,于他眼里亦不過一片光影,于這萬世繁華亦不過彈指剎那間……
隔了那么遠的記憶了,錯失那許久,如何沉痛與悲傷,漢宮十年的寒燈冷蠟,俱成悲號;隔了那么遠的記憶了,她此刻終于站在他的身邊、他的眼前。那最好。
劉榮劉榮!
榮哥哥。
隔著模糊的淚光,她合唇形沉默喚出這三個字。陌生卻決然!
決然不改!
她此刻站在這里。漢室建章宮。卻披了別人的面皮,用了別人的身份,風(fēng)雨來見他。而真正的陳阿嬌,只能老死長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