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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長在侯府,規于名門淑女風范,不敢逾越半步,這些個馬上之術,她自然是一竅不通的,因此只能坐御龍臺前,與皇后衛子夫一道,遠遠望著皇帝一行沖進叢林,直撩的塵土飛揚,君上威儀,難教人不側目。
衛子夫淡淡含著笑,端坐御龍臺上,主持大局。皇長子據時年尚幼,由保母領著留未央宮,并未隨御駕出行。少了個鬧騰的小孩兒,衛子夫跟前,倒顯凄落落的。
竇沅坐一邊,罪臣之女,自與皇后說不上話。皇后衛子夫向來熱絡溫善,倒先套起了近乎:“阿沅近來可過的好?時常御前走走,不教陛下想念才好。我這邊兒,怪冷清的,你時常來,不但陛下心里歡喜,我瞧著也開心……我的椒房殿,向來歡迎你。”
她明知衛子夫“極好心”,心里卻提不起勁兒來。尤其是聽她說那一句“我的椒房殿”,更覺難過了,明明是……她阿嬌姐姐的“椒房殿”。因賠笑道:“皇后娘娘說的是,是阿沅疏忽了,承娘娘厚愛,往后有的時間了,自然是會多與您熱絡親厚的。”
“不必拘束的,”衛子夫笑著將手搭她手背上,“咱們吶,往后可都是一家人,陛下喜歡的,本宮自然也喜歡。本宮宮里孩子多,有時候糟糟兒的,連據兒都會走啦,一個躲遠了去,一個又來,諸邑那孩子最皮,不知像誰。”她說起孩子來,愈發的投入,直講的眉飛色舞,口若懸河,想來是真愛孩子的:“你若來宮里坐坐,孩子們定與你親熱……”
竇沅見她這般,又不好拂她意,因道:“有空我便來坐坐,謝娘娘這番好心。”心里不免覺有些苦澀,她兒女繞膝,椒房獨尊,可憐嬌嬌姐姐,如今仍寒燈冷蠟,可不知要苦捱多少年。阿嬌姐子女福太薄,即便承寵未央如斯,也未必能留住孩子的。這命中的福分,大抵都已注定了。是她衛子夫命太好。
竇沅知衛子夫會錯了皇帝意,這些日子來,她與皇帝是走的近了些,但事出有因,絕非掖庭傳言那般,陛下愛美,連這竇家小翁主都欲納了后宮去,她衛子夫盡順皇帝“意思”,多大的肚量呢,自個兒與竇沅走近些,體現“姊妹情深”。原不是這樣。但既已話趕到了這份兒上,竇沅便想嚇她一嚇。
因說:“皇后娘娘這般推心置腹,拿我當親姊妹。我……我……”她吞吞又吐吐,臉色極為難,衛子夫向來善解人意,自然說勸:“阿沅有話可直說,我并非小肚量之人……”
竇沅作勢瞧了瞧四下里,衛子夫會意,因附耳上來,竇沅貼面,輕聲道:“妾這后半生榮華富貴,還望皇后娘娘提點成全。妾……并非攀龍附鳳之人,實在是……長門陳氏行出這般茍且之事來,累了家門。妾若再不為自己盤算,這一生便是毀盡了。竇氏、陳氏雖非一族,但陛下眼里,皆是旁系血脈,朝臣奉室這許久,這莖脈攀來又折去,自然都是結成一絡了,陳阿嬌之錯,非但牽累陳氏,在陛下眼中,咱們竇家可也受累了。如此,阿沅怎能不心慌?”她的聲音壓更低,怯怯惶惶道:“娘娘可知,——長門陳氏犯了甚么錯?”
衛子夫搖頭,試探著問:“沖撞陛下?”
“呵,這可不能呀。陛下海量,一點小事,絕不致如此發狠……”因貼近衛子夫耳邊道:“陳阿嬌因磨鏡一事,被陛下廢棄,此因可究。然,她的罪過,可僅此一樁?”
衛子夫眼生訝異,面上微露羞澀:“那……還能是甚么?”
畢竟她是端莊的、母儀天下的皇后,御龍臺上與內家小翁主說起那些個來,當真是十分羞澀的。
竇沅也是豁了出去,甚么都敢說,因道:“陳阿嬌多年前已種下惡因,她非止與宮女子有私,還……還……還與一男子暗換書信,情深非常……”
“哦?”衛子夫顯然十分驚詫。
“噯,”竇沅嘆一聲,“那男子并非常人,皇后娘娘入宮伴駕年數并不算久,雖不識得他,卻一定也聽說過。妾這兒有一樣物什,給娘娘瞧過,娘娘便知。”
因從袖里掏出一樣東西來,神色頗緊張,神神秘秘遞與衛子夫。是一只錦囊,做工甚好,勾絲攢線,亮锃锃的,瞧來只覺精致繁復無比。
衛子夫接過來,有些詫異,竇沅努了努嘴,示意她打開來看。
里面封著一張帛紙,看起來收藏極為妥帖細致。她小心翼翼抽出來,輕輕捏在手里,余光輕與竇沅相接,竇沅點點頭,她便放心看了去。
像一封書信。帛書邊角已泛起微卷,拉絲流了好些,這封帛書,似有些年成了。
竇沅輕嘆一聲,心道,你只不覺這封帛書如何眼熟么?此刻竟還未察覺?
衛子夫眼色一憷。
她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慌張:“這……”
竇沅道:“娘娘可覺荒唐?那長門陳氏,雖與我曾有姊妹之情,可如今所行,敗壞漢家聲名,實在折辱陛下,如此不守婦道、不自愛,我與她,豈可再做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