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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一晃,燃到了銅燭臺底座,最后一絲火油芯茲茲躥了兩下,饒是熄了。
殿里忽然起了一陣風,撩起幔帳,直揚起過人頭去。綃紗帳似張鼓的帆。她縮了縮身子,像是要把整個人都藏進角落去。
皇帝目光似刀,直剜她。她一動也不動。
龍涎香味郁郁不散。皇帝眉間攢著一抹凝郁的憂愁,他只覺陳乏,周身疲累,直要倒下了,比朝堂之上日夜不倦地批閱奏章,更累,更教人煩擾。
“陳阿嬌,你瞧著朕,”他沒好聲氣,“別這樣一副干咧咧、死氣沉沉的模樣,朕不會心疼,朕的心,早被你剜的千瘡百孔。你可知——你父親打著誰的旗號敢反朕?”
她仍不動。
皇帝攢眉冷笑:“你聽著,你父親吃了熊心豹子膽,他反,是為劉榮。”皇帝故意揀著能觸動她的話講,且不說劉榮一事,多是妄言,無可確證。但他顧不了啦,只挑能刺痛她的話講:“他們說——劉榮還活著。怎么,你信了?”
皇帝猜的果然不錯。她心里到底還是在意的,十年,她為后十年,高墻深宅,與世隔絕,卻仍是想著他的江陵逍遙地,她的……劉榮哥哥。
“他們說的,臣妾不信。陛下說的,妾信。”
她揚起頭,瞳仁里浸著水霧,雙唇瑩透的只點薄薄一層粉色,髻是散的,耳邊耷拉幾綹發,饒是這般戚戚,亦不減美艷。
她終是看著皇帝。
是皇帝凄啞的聲音:“你父親結交權臣,與朕這般難堪,竟敢將臨江王拖拉出來,反朕江山!歷歷罪名,朕便是要將你陳氏滿門千刀萬剮,亦不為過!”他靠近陳后,幾是冷笑的,伸出手來,輕輕地,竟捉起她鬢下幾綹散發,溫柔地別向耳后。帝王,總是這般,話不由心——
“嬌嬌,你真美……”眼底轉瞬閃過一絲狠戾:“皮相如此美麗,心腸卻這般蛇蝎!你將朕床幃弄的污穢不堪,可想過朕的感受?朕是皇帝!”他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朕是皇帝!”
榻下是楚服。皇帝曾經見過她好幾回,只覺那宮女子飄飄似仙人,雖無十分的顏色,亦有七分的風姿,好生的漂亮。卻不想,這內里另有說道,她竟與陳阿嬌有這磨鏡茍且之事。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皇帝愈想愈氣,抬起一腳,便把那楚服踹的匍匐在地,腦袋磕著翻倒的漏架,戳了個血窟窿出來……
陳阿嬌支著床沿,緩緩坐了起來,喘兩口氣,才吃力地抬手:“陛下……”
皇帝挨了過去,她貼著皇帝耳邊,輕輕似嚼了香蕊來,用最柔的語調,說最狠、最教人難堪的話:“陛下,我與那楚服,怎會有茍且之事?陛下不知么,陳阿嬌心里,從來只有劉榮哥哥一人,嬌嬌怎會忍心……”她嗽著,卻淡淡生笑:“臣妾與楚服,絕無磨鏡茍合,只因,阿嬌心里另藏著人。”
她盡好,天下最殘忍的,皆是無心的女人。皇帝勃然怒起:“你敢藐視朕躬?”
楊得意見狀,唯唯叩頭,“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回音在殿里逡回……
“妾不敢。”她聲音饒是清淡軟糯,卻,別過了頭。
皇帝拂袖起,拖曳的朝服尾擺循著青琉暗格,在地上拐過一個轉角又折回來,與皇帝疲憊的身軀一道游擺。倒真像一條玄龍,在烏青的地上游走。
皇帝的聲音,如同雨下雷鳴中的漢宮,直要塌了下來——
暮如沉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