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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觸,像遭了雷擊似的,愣愣杵在那兒。衛子夫言之有理,最可憐是阿嬌,是阿嬌啊……長樂宮阿祖往生,于她,已是天大的打擊,她病著,浸了寒氣,高燒不退,若再叫她知道了……
那可要怎么收場?
阿嬌一定恨毒了他!
楊得意一瞧情勢不對,忙一個箭步謁前,磕頭如搗蒜:“陛下、陛下!您……珍重!”
皇帝回過神來,空洞的眼神掃了掃楊得意,微抬手,示意他攙扶圣躬,楊得意機靈,忙躥前來,躬身小意扶著皇帝,心里正亂呢,只聽皇帝道:“擺駕……”皇帝聲音喑啞,又重復了聲:“擺駕——長門……”
楊得意一怔,半晌回過神來,貓著腰輕聲應:“諾。”
皇帝御駕行起,承明殿很快又復歸平靜。
婉心扶衛子夫坐下,為她舒了舒背心:“娘娘,您慢喘……真真嚇壞人了!”
“你也嚇著了?”衛子夫小心翼翼揉著胸口,低聲問道。
“可不是么,”婉心驚魂未定,“雷打的怪瘆人,婢子半夜被驚醒,宣室殿的侍從來求婢子冒死擾一擾陛下,這……這婢子哪敢呢,皇帝宿宮妃寢宮,大半夜的,守值宮女子有幾顆腦袋敢去驚擾?莫不是不要命了么!可御前的人哭爹喊娘地求婢子,說若婢子不肯行,他們非承明殿的外人侍從,哪敢闖宮妃寢宮?噯喲,差點喊婢子姑奶奶,婢子哪能承受,沒的法子,便只有硬著頭皮冒死沖撞圣駕……哪能想呢,六百里加急,竟送來這么個消息。”
衛子夫嘆息:“也怪可憐的——那位……”
婉心自然知衛子夫所言是誰,眼中頗有忿忿:“娘娘,您太心善,心里總掛記旁人。不肯硬著心腸來,在這宮里,總會吃虧。——您瞧瞧,陛下這做法,豈不是要寒了人心?這才幾更天呢?外頭黑漆漆的,陛下竟擺駕長門宮……”
衛子夫唬的一凜:“婉心,莫胡說。小心禍從口出,隔墻有耳啊……”言罷,下意識瞅了瞅窗外。
冷風卷著綃紗帳,揚起,又拋下。淡色流蘇尾仍在風渦中打著轉,不斷地旋、不斷地旋……少頃,方才停下來,又復歸平靜,好似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好似那陣風,從未漏進來。
她的手,覆著胸口,輕輕地滑下來,似在喃喃:“……不管怎樣,是本宮虧負陳后,”她摸著隆起的肚皮,“但……本宮沒法子……”
但,沒有法子呀。
這后/宮里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為了腹中的骨肉,為了累世的榮華,……沒半點法子。
“——今兒即便陛下不去長門宮,本宮拼死也要勸陛下去。今兒,皇帝必須在長門宮。必須。”
她這樣說道。
長門。
唯有春/光未漏了這個偏僻的角落,枝上新陌,是春風催開的千樹桃花,團團的,沉甸甸綴著。風一吹,就這么搖曳,落英繽紛,四散皆是花瓣,滾著塵土,卷進了泥中,與春天,和融一體……
天未亮,一輪缺月仍懸半空,月中是廣寒月桂,陰翳分明是仙子的影兒,抱著玉兔,煢煢立著。影中有流動的云,掠過的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