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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倒有些無所適從,退在帳外來回踱步,天邊已經現出魚肚白,再過個把時辰,便要上早朝了,他不叫走,從侍們亦是不敢提點,偶爾抬頭,面覷一陣兒,仍是無奈地垂下來,瞪著青琉地面,瞧了又瞧,好似能瞧出什么黃金疙瘩來似的。
太醫令總算入得殿,原是為后妃診脈,一貫例常的禮儀都是稔熟在心,竟不想皇帝此刻也在,連慌慌忙忙磕頭:“陛下……陛下萬年無極!”
皇帝一瞪眼:“多幾時傳的人?到這刻才來!”他鮮少在后妃寢殿發怒,生來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相,這一回子,更叫人心下怵怵,太醫令唬得慌忙叩頭,“咚咚”有聲:“下臣有罪,下臣有罪!”
皇帝有些不高興:“平白叨神,不如仔細瞧了病才要緊!”
因甩袖而過。
那老太醫幾乎連滾帶爬起身,已有宮女子迎上來,將醫盒用具一并收入,又將太醫令引過:“您這邊來……”
不幾時,下了診,皇帝又命人去取藥,煎熬了來盯著陳阿嬌服下,她睜開眼,瞼下烏青一片,皇帝皺了皺眉:“是沒睡好。”因又道:“藥苦么?”
她點點頭。
皇帝忽然取前一步,幾名宮女子正圍在床頭侍候,這會子為避圣駕,個個一撞一地跌開,好不狼狽。
皇帝索性坐在床頭,捧起大迎枕墊她腰下,她向后縮了縮身,皇帝微有不悅:“從來生病,朕幾時不撇下政務來看你?這會倒是改了性子,瞧著朕這樣怕!”
“誰說本宮怕你?”
她倒還敢說。那撅嘴的模樣,像極了小時候,在王皇后面前,自稱“堂邑小翁主”時的樣子。刁鉆古怪,透著一股子的靈氣兒。教皇帝罵也不能,愛也不是。
皇帝道:“原是藥的錯,怪道要吃糖人兒。原不是嘴饞。”因笑:“瞧來精神也好了些,再將養幾日,又該鬧騰了。”他像在哄小孩子:“糖人也是小孩兒的玩意,朕的公主都不要,你緊好,這樣活縮了!朕偏不給,嫌苦,教她們熬了糖水來,熱騰騰下肚,那才好!”
果然是哄小孩兒的口氣。
話便說回來,陳阿嬌在他眼里,也確然是個小孩子。刁鉆精怪,煞是可愛。與掖庭開滿遍地的花兒,原是不一樣的。那些花,因來賢惠、溫淑,只陳阿嬌一個,是精怪的,潑辣的。
天已大曉,楊得意催請再三,皇帝才有些戀戀不舍:“朕便要去上早朝啦!有事,你叫宮里人來稟。”
因要走,驚覺冕服下擺被人扯著,他回頭。
是她。
皇帝笑了笑:“怎樣?天亮啦,朕不能遲去。天頂天的緊要事,朕總累,但總不能偷懶兒……”他今日居然心情大好,眼中溢滿寵溺:“朕下了朝再來瞧你。”
她囁了囁,卻問:“皇帝要去處置何事?”
皇帝此刻口氣仍然很好:“總是要緊的事兒。邊關軍情、朝中大事,你不懂,朕說了你也不懂。”
“陛下要殺我爹、剮我娘,總是這樣要緊的事兒,對么?”
她眼底竟無波無瀾,明明是平和說出的話,卻字字帶刺,扎的皇帝心口一窒一窒的疼,她卻仍是一副渾然不察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