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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心駭的腿下乏力,膝一屈,竟直挺挺跪了下來!那聲音早似失了魂似的,嘶啞的竟像一截糊粢飯的脆葉,“啵”一聲,便裂開來:“娘娘!您……您可別嚇奴婢呀!這麝味入藥,于女體大損!況且現下,娘娘已身懷六甲,若服壞了藥,腹中皇子恐……”
衛子夫已輕輕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婉心小意四下看了看,會意屏退左右,宮女子裊裊而出,早晨清明的空氣輕然翕動。
綃紗盈盈。
衛子夫歪在榻上,輕輕喚來婉心:“你起吧,……這事兒妥帖,需你親自督辦才是。若不然,有得一時半點的差錯,咱們承明殿的氣數,可算到了頭啦!”
婉心拭干眼淚,乖巧地附耳貼上。
“婉心丫頭,你一貫聰敏,昭陽殿的想頭,你心里可清楚?她使的是甚么法兒,要來禍害本宮?——這麝香磨入硯中,再研墨作畫,以陛下壽誕的賀禮為名,送與宣室殿呈進陛下。陛下再將妃嬪賀禮皆入牒、差人送來承明殿,交與本宮過目。那么……這只損女體的陰晦之物,自然轉而再三,便到了本宮這邊兒。這里頭,一環扣一環,差漏了一環,都是個滿盤皆輸的局面。那阮美人——心機如此之深,想來,真教本宮心驚肉跳!”
“是了,是個穢物,未必人也不‘穢’的,真真兒腌臜呢!”婉心唾了一聲,心里又是氣,又是為自家主子難過、焦急。
衛子夫繼續道:“她施的,倒是個延時之計。摻了麝味兒的帛畫掛于承明殿內宮,日日氳散,悄沒聲息的,本宮肚里這疙瘩,還不知何時滑了呢!到時候,陛下若震怒,牽扯一眾宮人,再要盤查,亦是查不出什么來!本宮與孩兒,可不冤死?!”
“那如何是好?”婉心急的淚眼汪汪。
“所以本宮才吩咐你,去向太醫令取一個方子,此藥方主麝香,藥性愈烈愈好,本宮吞服,將那昭陽殿的‘延時之計’變成立時起效的好計策!讓昭陽殿禍害人的主兒措手不及!”
婉心果然明白了。衛夫人的意思是,自損龍胎,“加速”帛畫中麝味的“氳散”,一旦腹中龍胎有礙,陛下自然震怒徹查,到時候再牽扯出帛畫一事,昭陽殿阮氏,便是再也脫不了干系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看似價碼不值,卻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但婉心仍有擔憂,因道:“娘娘,若藥量下的不穩妥,真禍害了腹中龍子,可當如何?若不然,咱們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衛子夫凄涼一笑:“本宮能等,可本宮腹中孩兒等不了呀!再躊躇,本宮如何被人害的滑胎都不知道呢!婉心,你便聽本宮吩咐,去辦吧,本宮與腹中孩兒若然能脫此一劫,必當念你一生一世的好。”
婉心連忙叩頭:“娘娘莫如此,娘娘待婢子之好,婢子時常感念,若有用得著奴婢之處,憑娘娘一句吩咐,赴湯蹈火,全是婢子自個兒的主意……只是,娘娘前頭已生養三位公主,好賴這腹中皇子是咱們翻身的唯一籌碼,若真用藥不當,出了甚么岔子,可要悔青腸子的呀!”
衛子夫微微側過頭去,逆著光,已然看不清她臉上是何表情。她的聲音憔悴可憐:“這宮中的人兒,誰不可憐?本宮腹中孩兒,亦難逃這命中定數。說來,不過又是個投錯胎的娃娃,怎確信他是皇子?若然再得一位公主,只怕陛下是連看都懶得看顧一眼的……眼下昭陽殿得寵,勢頭正勁,本宮這邊兒,早已落了下風,宮里風頭在轉呀,奴才狗腿子看的最清明……本宮可算是明白長門那位,這小一年來,過的是甚么日子,也真真可憐的!”她嘆息一聲,萬分悲涼:“本宮向來懦弱,如今已為人母,且不顧自己榮華富貴,總得拼盡全力,保這四位孩兒一世平安,若然如此,死亦無憾!”
宣室殿。
皇帝要了一盞茶,正潤喉,才翻了兩頁奏章,已被楊得意催促上早朝,皇帝略有不悅:“不急,讓臣工等些許時候。若無軍情急報,朕懶怠一時半會兒,也無甚要緊。”
楊得意應“諾”,緩緩退下。
皇帝這遭卻覺心緒煩悶,一盞茶沒兩口就給吞咽精光,毫無心情細品,忽地便想起昨日夜間的場景,遭遭兒走至長門別苑,也不知發了什么昏,竟懵懵走了進去。
披夜露走了半溜,本就心情抑郁,入得長門別苑,只覺周遭陰戚戚的,是開春的光景,竟無半點暖意。和著月色,院里幾樹蕭條,連門搭子都少,不似承明殿前呼后擁的仆婦團簇著,這里冷清清的,竟是另一個世界了。
皇帝有些欷歔,命楊得意去傳門仆來,過了好半晌,才有個老仆姍姍來遲,見了皇帝,跟沒了半條命似的,直臥膝倒將下來,瑟瑟發憷,那聲音都似沒了魂兒似的:“老奴拜見陛下,陛下……長樂……長樂無極!”
皇帝略一皺眉:“免。”又道:“朕來瞧瞧。你們這兒,怎地鬼天鬼地的?連個門搭子老仆,都似丟了魂兒的臥倒一般,陰瘆瘆,有個好好回話兒的沒有?”
楊得意一憷,因道:“奴這便去找,總是深夜,怕是得力的,都去了皇后娘娘寢宮伺候著,這才怠慢了陛下。”
皇帝倒是不說話了。
楊得意不愧是楊得意,總能摸準龍脈,他深知“皇后娘娘”這個名頭,一時還能扛將下來,陛下并非全不念舊情的冷血之人,即便對“皇后”早已無心,但畢竟還是自家表姐,打小兒一處長大的,一提起陳阿嬌,心里總是柔軟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