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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極好,”她虛弱笑了笑,“只一件事須得記住——陛下在長門宮設了門禁,金執吾把守森嚴,你千萬仔細著,怎樣才能通報進去,全憑你能耐。”
婉心伏首,又于榻下輕輕謁禮。須臾,緩緩退出。
長門別苑,春光正濃。陌上一簇一簇團起的新艷似綴在鬢上的朵朵花鈿,在暖風里輕輕顫著,有宮女子踩著石階,拿大剪子修枝,“嘎吱”一聲響,綠葉片片飛下,一根大枝掉在腳下。
宮女子提了裙裾,踩的更高,正迎著日光,那臉兒嬌花似的,潤潤的泛著光,提了大剪子正要再剪,屋里迎出一位著流彩暗花云錦宮裝的漂亮女子,嗓子清亮的直如這春日里鶯啼:“紅兒,不去里頭伺候,趕這兒來折騰這些個好看式樣的花花草草,懶閑怠的!”
紅兒瞧見了來人是誰,因說:“蕊兒姐姐,娘娘閉了宮門,不知密聊甚么呢,哪用得上咱們伺候呀。”
蕊兒笑了笑:“承明殿來了人,你可知道?”紅兒差點跌了一跤,扔了剪子,直問:“承明殿?她們……來作甚?”
“誰曉得呢,也不知怎樣躲開金執吾跑溜進來的……”蕊兒斂了聲,假模假樣瞧了瞧四周,倒并沒人,因說:“咱們娘娘不知犯的什么渾,把人領了進去——喏,那婉心,正不知跟娘娘嘮嗑甚么呢……”
衛子夫一向賢良淑德,果真教貼身侍女婉心跑了來報信。她是個懂得后宮自保之道,又愛為旁人思量的好女人,皇帝如今顯有圈禁陳后的意思,明著便是不讓陳后知曉她父母背反朝廷一事。但衛子夫偏偏違背君意,引火上身,數來亦算難得。
殿里只有她們二人,陳后輕咳了一聲:“她們都退下了,你有話便說。今兒你說的任何一句話,旁的人沒法兒知道。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陳阿嬌立誓,若泄露半字,該當萬劫不復!”
第20章 金屋無人見淚痕(5)
婉心駭的連忙下拜:“娘娘莫如此,今兒提了腦袋來報信兒,亦是誠心。斷無別的想法兒,懇請娘娘莫泄露出去,亦是念旁人不知怎樣想咱主子,婢子位卑身賤,憑這一條爛命,也無甚好顧忌。只是衛夫人……好歹是心出一片慈念,婢子怕她盡被外頭那些個亂嚼道舌根子的玩意兒禍害了。”她謁道:“望娘娘能體諒婢子一片護主的心意,——婢子此番來,亦是喬裝,想著法兒躲守衛金執吾的。”
“你家主子一貫小心的,憑你有這樣的顧慮,本宮自然諒解。”她叫“免”,居然主動去攙扶伏身行謁的下婢,那婉心嚇的沒能耐,心說,這陳后怎與先前所識的性子不大一樣啦?
她起了身。
陳阿嬌因問:“你家主位怎會想起本宮?她……可還好?”
“好是挺好,只是,陛下這些日子……不大往承明殿來了,”婉心也機靈,知道怎樣為自家主子“避禍”,那陳阿嬌,一貫小心眼兒的,又驕縱乖張,若然在她面前提起衛夫人,無異傷口撒鹽,因說,“如今昭陽殿阮美人承寵較多。”
陳阿嬌面上無悲無喜:“怎會?你家主子……也快分娩了罷?皇帝不會不聞不問。”
婉心道:“夫人已然生產,娩下一位小公主。”
陳阿嬌“哦”了一聲,眼睛放空,出神地望著遠處,臉上看不出任何起伏。她抬手輕輕彈了彈帷帳墜下的流蘇,卷起的蘇尾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聲音空的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打緊,養好身子,往后再生一位小皇子便是。能生養……總是好的。”這話剛落,她偏側過頭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不經意的,她竟是自己觸到了自己心事。
婉心見她這般摸樣,自然不敢言聲。這時才有了些微悔意——想起奉命拾掇椒房殿時,暗藏妝奩中的那封書信,是她虧負陳后。那主意是她想的,為保一向賢惠溫良的衛主子,她才在衛夫人面前提了這個腌臜主意,陳后與栗太子劉榮往事,本就能教人多作聯想,她們這番小心盤磨,皇帝即便不信,也定然會對青梅竹馬的表姐陳皇后心生嫌隙。如此,承明殿自然能承恩久長。
沒法子,這后宮爭斗,不是你死,便要自家主子死了。
她能有什么辦法?
賢良敦厚的衛夫人也沒辦法。
陳阿嬌一時觸及心事,心情陰郁。是呀……能生養,總是好的,況然承明殿的青春與這漫天春光一樣明媚,“宜爾子孫振振”,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是……她不能生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