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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免有些傷懷。
竇太后因說:“孩子啊,你做的好事,哀家心里頭明白。把嬌嬌交到你手上,哀家算是把心放進了喉嚨口……”她艱難地自榻上支起身子,皴皺的跟樹皮似的枯手輕輕搭上皇帝的手背,兩滴老淚爬出了眼眶:“孫兒,是你好,哀家懂……也唯哀家才懂你一番苦心。……確然,將嬌嬌擱冷宮那里,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館陶……館陶行事太不穩(wěn)重,她自以為她愛嬌嬌,殊不知,第一個能教阿嬌立死的人,便是她!……也好,徹兒,讓嬌嬌在長門別苑躲一陣兒吧,過了這事,她是富貴是落魄,皆是命,是命啊!”
劉徹居榻側,仔細聽老太后說話。過了一會兒,見老太后言語間稍有艱難,便打斷:“皇祖母,您睡下罷,明兒再說事。您……切切保重身子!”
“……不妨事,”竇太后擺了擺手,“哀家再說會子……再說會子話。”皇帝因扶太皇太后坐起,攢金絲的繡枕立在身后,老太后歪歪靠著,皇帝攏了攏錦被:“您仔細涼……”
竇太后因說:“陳氏手握重兵,權勢愈大,阿嬌便愈危險;館陶自以為堂邑侯一門顯達,能救阿嬌。糊涂啊!皇帝所忌者何?不是他們那遭遭外戚么?陳午居然還敢不避嫌,明晃晃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招人恨!”
竇太后這一說,皇帝倒有些尷尬。
竇太后沒管顧,自管自又說下去:“皇帝這一著棋走的好,你想保阿嬌,便先貶阿嬌——實在妙!若然,往后陳午與館陶再犯些什么事兒,都與嬌嬌無關嘍!”像是長長的嘆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透而來,漫過一道一道帷帳,直入皇帝心耳:“都與阿嬌無關——嘍——!”
君心如此。愛一人,藏的這樣深。
皇帝唇眉微微動了動,驀然謁道:“皇祖母,您好生將養(yǎng),朕宣太醫(yī)令陪侍。朕出來也好些時辰了,宣室殿那案上積著的奏折,又夠熬深更啦。……承明殿主位身子不大好,朕去瞧瞧。”
竇太后因笑:“寶貝孫孫的,是要瞧瞧——替哀家問候衛(wèi)夫人,教她好生歇著,為咱們漢室添丁,哀家有重賞。”
皇帝微微點頭:“朕代子夫謝皇祖母。”
竇太后擺了擺手,趙清蓉因出前道:“太皇太后,前兒給衛(wèi)夫人的祈壽錦囊已備好了,奴婢這會子便去取來?”
“也好,去取吧,教皇帝順路捎回承明殿便是,”竇太后輕輕閉上眼睛,“省得承明殿那孩子又來跑一趟……大風大雪的,怪可憐。”
皇帝又謝,竇太后因說:“哀家乏了,皇帝起駕罷。”
外頭慘慘是風雪,前一陣兒剛停的白羽似的雪絮,這會子又間間斷斷飄了起來。廊子里似脫開線的袖口,冷風張鼓著灌進來,她縮著脖子,瑟瑟打了個哆嗦。
楊得意尾隨后面,不由道:“小婢子,給你家主子披個大氅喲,不伶俐的!”
蕊兒忙將手上烘暖的大毛氅子給阿嬌披上,這會子哪還有什么暖意?方才在長樂宮暖爐上煨好的毛氅,早被森冷的北風透個冰冰涼!
阿嬌因說:“怪冷的。”
“我的好主子!這會子還管顧甚么冷不冷的?先貼著身罷,這樣好的毛色,總能蓄點兒暖意……”邊說著,邊為阿嬌輕輕結好領子。阿嬌笑道:“急個甚么勁兒,瞧你,生怕本宮將那氅子剝下甩雪地里去似的!”
楊得意在身后沒的也搭個嘴兒:“娘娘,莫說小妮子有這個怪想,奴心里也惶惶的,沒個底兒。您是什么人吶?——那打小兒,甩開去的氅子、跟老宮人慪的氣兒,還少么?”
阿嬌咯咯笑了起來:“怨得皇祖母天天叨叨編排我呢!這點子事,都過去多少年啦,鬧的個個宮人內監(jiān)都曉得!”
這一小行人皆是笑了起來,阿嬌愛頑,本身在長門別苑那里頭束了點兒性子,性格斂了不少,這會兒才打長樂宮出來,見著了頑童時候便陪在一起的老嬤嬤們,不免是又像回了過去,愛說愛笑的。開朗不少。
小宮燈熒熒亮著,一路穿廊而過。這一行簡儀出來,本無多少人跟著,這會子天又黑了,去長門的路平時不大熱鬧的,因此沿路也未碰上甚么人。
她本是在肩輦上坐著,卻被凍的沒法兒,上頭更吃風。便要下來,和他們一道兒走走,這會子動了手腳,反倒暖和許多。
阿嬌搓著手,口里呵出一團白氣:“噯,還不到底兒,這廊子,冷的比我那宮里還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