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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趙清蓉拜下。
“傳——膳——”
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唱起來,似入清水的墨,一層一層漾開,漣漪點點。繞著重重帷幔,在整座宮殿中四散。這悄靜的漢宮,轉眼晃入漆黑的夜色中。
冬日夜太長。
皇帝居中而坐,竇太后與陳阿嬌隨坐身側。宮人們徐徐行來,膳碟傳入。好難得的家宴,天家威嚴于此時,已是蕩然無存。祖孫三人和樂樂圍坐一團,長樂宮已許久不設宴,這一頓隨來的家宴,讓竇太后很是歡喜,氣色看起來也好了不少。
席間阿嬌無話,皇帝看起來也有些微妙的情緒,太皇太后活過這么多年,人老心思重,自然懂這些孩子心里的彎彎繞,只不點破,因說:“皇帝,哀家老啦,這幾日來,愈發念舊,一個囫圇夢,都能夢見啟兒,啟兒出生時候的樣子,那眉目眼神,孩子,皇帝,真像當年哀家在猗蘭殿第一眼見到你時那樣兒。你圈在黃袱裹子里,瘦瘦小小的,肉似的一團,哀家從王美人懷里把你接過來——噯,王美人在哭,那時你父皇……大概不大喜歡她的,她得了麟兒,你父皇也少來瞧,她哭的好傷心。其實……說來也教人笑話,哀家是羨慕她的——她哭什么呢?好歹有封位、有兒子、有丈夫,哀家可比不上她!啟兒當年出生的時候啊,咱們還在代國,那年景,兵荒馬亂的,高祖皇帝早已駕崩多年,呂氏掌權,惠帝劉盈居位,朝中一脈皆是呂姓權臣,咱們吶,日子過的可苦!高祖皇帝留下這幾個兒子中,便屬你祖父威望最高,徹兒,功高震主啊,你懂什么叫‘功高震主’?呂太后戒心甚重,盯得咱們代國……幾乎沒有活路啊!”
皇帝聽的很認真。竇太后喘了幾口,趙清蓉連忙遞上清湯,伺候老太后潤喉,竇太后接過,緩了一下,又說:“……我與你祖父文皇帝劉恒,算是患難夫妻,這一路走來,從代國到長安,吃過不少苦頭。”念及往事,不免是有幾分唏噓,竇太后眼中泛起淚光:“孫兒啊,好在你祖父重情重義,哀家以代王后身份入主中宮,位極皇后,鳳儀天下,文皇帝待哀家之好,少數啊!文皇帝承天祚,御極大寶,掖庭永巷美人幾數,多少貌美年輕的女子,日日夜夜盼君恩,你祖父一路行過,從未忘記哀家這個陪他在代國受苦受難的糟糠妻。徹兒啊,你祖父心里有數,這后宮女子,為承寵君前,沒有一樁事兒是不能做的,她們愛皇帝么?當然!只是,文皇帝早已分辨不明,那些個鶯鶯燕燕的女子,愛的是他劉恒,還是皇帝丹陛下滔天權勢——至少,文皇帝深知,掖庭年年選侍年輕貌美的家人子再多,巍巍漢宮,不計冕冠玄服、單單思慕他這個人的女子,只哀家一人!哀家數十年圣寵不衰,因什么?只因文皇帝性子太敏,哀家與他,是從代國一路扶持走來的患難夫妻,他比誰都瞧的清楚,旁的女子愛他,因他是皇帝;哀家思慕他,卻只因他是劉恒。”
皇帝眉頭微微鎖起,似在深思。竇太后這番話,句句戳心。文皇帝性情敏達,他卻也不拙。文皇帝能想明白的,他當然也能想明白。
這后宮女子,是因愛他劉徹,還是懼他帝王威儀?
她們是恭順溫婉的,皇帝要怎樣,她們便應聲附和。衛子夫如此,闔宮美人、夫人,無不如此。于她們而言,誰是‘皇帝’有何要緊?她們順從思慕的是“皇帝”,而非他劉徹。
盡管劉徹就是皇帝。
只有陳阿嬌是不同的。
他是塵泥時,她已在云端。陳阿嬌自出生起,便注定要與這漢宮情緣深結,她高貴的母親自然要為掌上明珠嬌嬌尋一門天底下最尊榮的姻親,館陶姑姑好大的心氣,連王公貴胄都看不上,偏要與這普天下的主人——天家劉氏結姻親。他與母親王美人別居猗蘭殿時,久不見父皇,但他的表姐陳阿嬌,卻能日日入謁君前。皇帝舅舅視她如珠如寶,莫說有館陶長公主這一層關系,單憑堂邑小翁主那份兒討巧的靈性,已能輕易獲寵。她生來屬于這漢宮。
宮中諸美人遇見他時,他已是皇帝。只有陳阿嬌,在他最狼狽、最失意的時候,遇上他。
很多年之后,他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可憐帝王,這一生仿佛在彎曲陰暗的甬道行過,與朝臣盤磨心計,與后宮周旋雨露,卻不知誰是真心愛他?亦或,是愛他的皇位?
闔宮的女人,個個對他低眉順首,唯她一人,猜不透,抓不住。
陳阿嬌。
皇帝略微頓了頓:“太皇太后的話,孫兒謹記。”盤中的吃食皆已涼了,有宮女子想要撤走,被他攔下。巍巍漢宮,竟無人知道,他是念舊的。
太皇太后覷他一眼,笑容莫辨。忽地便向陳阿嬌道:“嬌嬌,多吃些,你那里,恐怕找不見這樣精致的吃食。才幾個月,瘦的沒形兒啦,阿祖怪心疼。”
皇帝也瞧一眼,卻沒說話。
她站了起來:“嬤嬤,把那盤漂亮的、滾花兒似的鴿子肉端過來,噯,正是那盤!”她小聲嘀咕:“我那兒可沒這個東西,好久沒吃了,怪饞的。”她咂咂嘴,笑起來的摸樣竟能找見館陶大長公主的影子,眉眼彎彎,可漂亮,那雙眼睛里,似有繁星落下,灑了一片輝芒。
皇帝忽然道:“不過鴿子肉,多大點事兒,沒的吃便叫膳房準備著。那些個插科打諢的廝門,不怕掉腦袋?把朕的宮室,整的跟農家破落戶似的,連個鴿子肉也供不足!”
皇帝倒是有些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