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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后自然無從揣度君意,那些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她一介女流又豈能盤磨的清?更不知武帝所指,另有含義,因道:“外祖母待我極好,阿嬌不懂事,誰待我好,我便也待誰好。”
誰知這一句話正犯武帝大忌,皇帝登時變了臉色,冷笑道:“誰待你好,你便也待誰好?陳阿嬌,初時朕是怎樣待你的?朕十六歲踐祚,一路走來,知你陳氏護位有功,朕感恩圖報,保你陳氏滿門榮華。——你呢?你怎樣待朕?信那些腌臜巫術,魘咒朕?!”
第11章 紗窗日落漸黃昏(11)
前番皇帝收回皇后璽綬,黜阿嬌于長門,皆因巫蠱事起,宮中老人凡有所耳聞的,都怨憎皇后心腸歹毒,大逆不道,竟用巫蠱之術魘咒皇帝,當今圣上仁心仁德,并無過分追究,甚至連“廢后”的旨意都未頒下,只宣口諭,遷陳后于長門,于陳氏一門,仍是善待。
此番皇帝舊事重提,不免讓她難堪。
陳阿嬌并不知皇帝心事,朝堂繁冗,本就讓皇帝抽身無暇,她母親館陶大長公主又是個不省事的,堂邑侯府最近的動向不單叫皇帝心驚,連長樂宮老太后都覺不占理兒,首先要拔手收拾的,便是私結朝臣的堂邑侯陳午。再者,另有妝奩藏書一事,讓武帝心里好覺沒趣,想起來,仍是深恨。帝王心沉,那幾番心思,陳阿嬌又如何能辨明?
她眼中有淚,卻強忍著,抬起頭,直視皇帝道:“阿嬌被黜長門,是因‘巫蠱’一事,陛下聽信讒言,陷臣妾不義……妾無言可對,但——”她停了一下,忽然眼中淺淺的光暈似燭焰偃了下去,她嘴角微微揚起,竟是在笑:“但——我陳阿嬌行事敢做豈有不敢認的?那些腌臜東西,我并不知是如何跑我枕下的——魘咒皇帝,其罪殊大,我沒有做過的事,絕不會認下!”她倒無懼,居然不再自稱“妾”,與皇帝一派應對,皆是凜凜氣概。
皇帝“哦”了一聲,忽然笑道:“你的意思是——朕冤了你?”沒等她回答,皇帝情狀忽轉,冷笑道:“你當朕會信你?”
陳阿嬌似也不在意,因說:“陛下自然不信,若信,本宮今時豈會矮居長門,‘長樂奉母后’,都是要偷偷摸摸的?”她似在自嘲,倒引的武帝頗為有意地去瞧她。
帝后長久沉默,在這一方窄門下。再遠處,宮燈連片,映的尚未化開的雪地皆是螢螢之色。楊得意御前服侍許久,尚揣圣意,因退一步,道:“陛下,天色不早啦,這北風嘯的緊,咱們……盡早返長樂宮罷?太皇太后該叫晚膳啦。”
皇帝這才斂聲:“擺駕。”
御駕行起,皇帝居前,兩擺宮人隨侍。楊得意見陳阿嬌仍愣著,便俯身讓禮道:“娘娘,請吧。”
阿嬌心性不拙,頓時領會楊得意的意思,因道:“楊長侍,本宮謝過。”便隨御駕直入長樂宮,一路人,浩浩而去。
甫行過玉階,司禮太監已唱起:“陛下御行——幸長樂!”
那尖細的聲音,一層一層蓋過去,在空明大殿里回轉,繞過重重帷帳。巍巍漢宮,在一場初雪過后,俱被這聲音覆蓋了。
宮人迎駕,齊齊拜下:“陛下長樂無極!”
武帝居然側身覷她,那暖融的眼神直如初雪落進,又被這體溫融化。他的瞳仁是漆黑明亮的,含著隱隱的笑意。她倉皇避開,忽聽皇帝道:“皇后在御,爾等不見禮?”很輕的聲音,絮絮如雪,他倒極少用這樣的聲音與宮人說話,盡難得的,是這一回,那話中還夾著三分打趣的意思,要教她難堪,卻溫軟的仿佛只剩下寵溺。
當年,她寵貫六宮,確是事實。這漢宮掖庭,唯只偏愛年輕貌美的女子。
為首下拜的那位嬤嬤只覺好奇,不禁想隨侍御駕的,是哪宮娘娘?怎不見司禮公公通傳?況這苦天苦地的,太皇太后并不教養尊處優的后妃們大寒天來行謁,誰會隨御前來長樂宮探視?
想來是君恩深重的新貴后妃吧?那嬤嬤不及多想,也不敢盯著寵恩在身的后妃細看,只覷見那名女子掛一身毛色極好的大紅氅子,緊隨君王身側,便伏謁道:“婢子拜見夫人,愿夫人千歲永泰!”
身后眾宮人也隨嬤嬤下謁:“夫人千歲永泰!”
許久卻未見主位叫“免”,眾人心下些微有絲兒著慌,為首那嬤嬤壯著膽抬頭覷了一眼,那著紅氅的女子,在宮燈掩映下,極明艷。一雙眼睛透著一股子嫵媚靈氣,睫毛輕輕翕動,圈進眼瞼下一方光暈,嬤嬤只覺這位“夫人”好生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眼前端莊的美人姓甚名誰,只待細忖時,卻聽見皇帝對身旁美婦人笑道:“你瞧,她們錯稱你封位,若然在從前,……陳阿嬌,你大概要把這宮殿都掀個底兒朝天吧?”
是帝王的玩笑話,這話怎么忖著,都有些要挑事兒瞧熱鬧的意思。
那嬤嬤被皇帝口中“陳阿嬌”三字唬得一嚇,怯怯覷那美人,這才驚覺眼前那人,的確是陳后的摸樣,只不過比印象中略微清瘦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