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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小玉回話間,殿下內(nèi)侍已然叩首:“娘娘保重,切記抄小道兒,盡揀著人少的廊子走,大長公主吩咐,……這一路招搖過去,自要生事兒。娘娘好生保重。奴……奴告退。”
“也好,公公這便走,本宮教宮人掌燈送公公一程。”因向小玉道:“天雖還亮著,這冬天兒風(fēng)冷日短,怕是一會子就黑黢黢啦,怪瘆人的。宮里廊子多,路遠(yuǎn),你盡教人為公公提一燈,送一程罷。”
小玉領(lǐng)“諾”而去。那內(nèi)侍謁大禮,告一聲“謝娘娘體恤”,也便去了。
皇帝御駕威儀,浩浩出了長樂宮,甫一下玉階,直瞧遠(yuǎn)處宮路皆是積雪,一眼望去,茫茫無邊。
日頭雖未西下,也將薄暮,四下里宮燈已然照開,映的這積厚的雪明明堂堂的,熠熠生光。這青磚路、長蛇廊子,盡似鋪了一層雪白雪白的軟氈,人腳踩下去,一墩兒一墩兒都是小坑,宮靴上沾著黑糊糊的碴子,弄染了白凈的路面。風(fēng)一吹,迎頭又是一陣雪蓋上來,很快將靴印子碾上,黑碴子沒進(jìn)了潔白的雪絮中,又是一條整厚的大軟氈,好似人從未踩著走過似的。
皇帝晃了晃神,疑似看走了眼。
那條軟氈延出去,直要延到天盡頭,潔白的團(tuán)絮中忽有一個紅點子挪動,很快后面移出了兩粒黑點子,緊跟著便趕了過來。
皇帝眉頭微微攢起。
冕冠十二旒晃過眼前,瑩透的珠子碰的“咯楞楞”直響,那珠子偶爾碰著前額,冰透透的,直寒的人要發(fā)抖。
皇帝的眼色卻更寒。
楊得意此時心中極為惴惴,他御前伺候多年,皇帝使個眼色,發(fā)個忡,他都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口氣極冷:“楊得意,長樂宮多少道門兒?朕叫走小偏門,便是欲避過那起子行著瞧太皇太后病的幌子,實欲探聽前朝政事的朝臣女眷!你……半點事兒辦不伶俐!”
唬得楊得意腿一哆嗦,正要下拜請罪,武帝已然擺了擺手:“免,免!寒天寒地的,仔細(xì)你那老寒腿!御駕前伺候,哆嗦的連個茶碟子都端不穩(wěn),仔細(xì)朕罷你官兒!”
楊得意一時沒摸楞清楚皇帝這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覷龍顏,意欲忖度。只見皇帝劍眉微微攢起,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然冷成了雪團(tuán)子……楊得意心下一緊,不敢再窺覷。皇帝眉仍皺著,迎風(fēng)挺挺立在那兒,不說“擺駕”,也不說“歇停”,隨駕諸侍人皆沒了主意,又不敢問,只得隔風(fēng)瞅楊得意,好似在問他拿捏個法兒。
楊得意心里暗暗叫苦,心說伴君如伴虎,這老虎肚里有幾根腸子,老子怎么知道!
皇帝知道是她。
那樣嬌小的身子,披一件紅色外氅,在雪地里迎路跑來,跌跌撞撞,腳下?lián)P起的雪塵子幾乎要蓋了她半截身子……老遠(yuǎn)仿佛都能聽見她“呼哧呼哧”大口喘氣的聲音,天極冷,她呼出的氣息很快攢成一團(tuán)濃霧,緩緩散開,沒在白色天地間,很快消失不見。
陳阿嬌。
果然是她。
她走的極艱難,有幾步趔趄著差點跌倒,身后隨行的兩名宮人跌跌撞撞跟上來,困難地扶住她,撞起了齊膝高的雪絮子。
紅色的點子愈漸放大,皇帝的目色更濃,他知道是她。太熟悉的身影,那樣瘦,那樣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雪場上,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身影兒,裹在紅色的絨衣下,極艷麗的顏色,映得那場雪黯然失彩,她身后跟著一群跌跌撞撞大驚小喝的嬤嬤,捧的她似天上的明月,“小翁主,且注意腳下!”“小翁主,喝口熱湯暖暖再頑罷……”“噯喲,您磕著碰著啦,教奴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她是陳阿嬌,打小兒乖張跋扈的陳阿嬌。皇帝眉頭微攢,沉沉陷入往事中。很多年前,他居掖庭猗蘭殿,也是這樣的大雪天,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隨母親館陶長公主入宮謁君親,昔年封膠東王的他與表姐阿嬌打照面,她很小,得承館陶姑姑美貌,那胚子已是十分出彩,漂亮的眼睛里總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的眉毛微微揚起,是乖張的,甚而有些跋扈。
高座上的父皇早已忘了他與猗蘭殿的母親王美人,這天卻突發(fā)的好興致,賞猗蘭殿一枚上貢夜明珠,他極高興,捧在手里左右看不夠。阿嬌來的時候,他正賞玩,乖張的小翁主頤指氣使,他們兩下里爭辯,有了口角,阿嬌竟失手打碎了夜明珠……
他悶聲坐在門檻上,不肯說話,也不吃飯。小太監(jiān)拉他起來時,他曳著大袖,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母親自然是只肯說他的,那時,母親正盤磨要借館陶姑姑勢力,重新獲幸君前。
阿嬌是無錯的,即便有,也沒有人敢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