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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好,才漂亮,”食案那邊的美婦人也笑了起來,“你父親過身也有兩年,阿沅,為姐總不見你笑,如今孝期將過,你可才見好?!?
少女聽這一言,那淚便直如斷線的珠子落下,很是凄涼。她時常往出漢宮,禮儀通顯,見主位問候自家父親,心存感激,便略伏一伏禮,拜在案下,道:“謝娘娘記掛,妾代母親問娘娘安……”眼底有晶晶清淚,那楚楚自憐的模樣,直如梨花落了滿臉。
“甚么勞什子‘娘娘’,”美婦人將她按下,清清一笑,“廢后陳氏?!?
原來那臉色淺白的美婦人正是武帝廢后,表姐陳阿嬌。堂邑翁主高門顯達,系竇太主館陶大長公主所出,當今太皇太后乃翁主親外祖母,與武帝是中表之親。
那逶迤案前的少女,數起親眷門系來,也算得陳皇后表妹。那女孩子閨名竇沅,乃魏其侯府中千金,魏其侯竇嬰之女。元光三年,竇嬰因灌夫一案仗義執言,開罪武安侯王太后之弟田蚡,獲罪并誅。
翁主竇沅當時已許了親,逢遭家變,為父戴孝三年,那樁親事,適才耽擱下來。如今孝期將過,婚事又被提及案前,竇太皇太后心疼這位憐質甥女,宣晉謁長樂宮,趁著還能坐起,很是操心這門親事,這幾年來,太皇太后身子大不愈,撐著一口氣要熬過魏其侯孝期,將甥女竇沅風風光光打發。
因此日前竇沅常常服侍殿前,出入漢宮。前次入謁長樂宮服侍,偶遇姑母竇太主館陶大長公主,聽她說起陳嬌皇后偏居已數月,不見親母,不見君上,心疼的發緊,姑母言辭中嘆息數度,皇帝仍在盛怒中,不發恩旨讓她們母女相見,館陶大長公主人前尊榮,人后卻不顧體面,在她這位宗親后輩面前哭哭啼啼,不藏哀戚,想來是愛女至極。
她今日始從長樂宮看望太皇太后出來,坐肩輦,攜宮眷幾人一并入小道,巧行過花叢,偶經長門宮,心突兀一抽,想起館陶姑姑昨天的哀戚,不禁心中悲傷。便下了肩輦,令宮眷一并跟著,自己直迎著日頭往長門宮來。
因皇帝雖頒旨廢后,圈陳后于長門宮,但并沒有明旨不讓內宮女眷探訪,她適才敢入謁長門宮,私見陳嬌表姐。
竇沅也是個聰敏的女孩子,皇帝雖廢后,然一切飲食用度送入長門宮者,皆照皇后儀制。如此看來,事情尚可周旋。就算武帝要追究她今天的唐突,只怕也不大忍心,再由,太皇太后疼她,更寵阿嬌,必定能從中斡旋一二,就算她今日私見阿嬌之事被撞破,亦能安然避禍。
“廢后陳氏?!?
這四字從阿嬌口中吐出,淺淺落拓之音如玉珠落盤。她微微扶額,眼中竟全無悲戚,卻嚇得侍奉的幾名宮人趕急捂了扇子,齊刷刷跪了一地。
竇沅微一愣,很快膝行后退,一個頭磕了下來:“妾惶恐?!?
半晌的沉默,及后阿嬌卻掩嘴笑了起來:“真無趣兒?!泵忌覝\淺淡淡俱是笑意,雖則做了皇后這些許年,此時卻全不見盛氣凌人,她笑的像個小女孩兒。她臉上的嬌嬌之色,儼然就是景帝朝時堂邑小翁主的儀態。她虛扶竇沅,做了個“免禮”的手勢,不免嘟著嘴有些大不痛快:“真無趣兒,阿沅,連你們都這般誠惶誠恐。我不過一介廢后,生殺無權……”她淺淺嘆息,扶著鬢角那支素淡的花鈿,那眼睛,卻是放了空。
竇沅很是生悔,自家表姐,她原不該這樣生疏知禮。只是方才聽阿嬌拿“廢后”自嘲,一時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應對。又見宮人齊齊跪下,這才按儀制行了個大禮。
這時門外長廊下吊著的那金絲籠哐哐當當響了起來,金鏈子上拴著那對雀鳥兒卻似受了驚似的,撲棱著翅膀竄起來,竄到高頂時,自然又被金鏈子牽回,直扯得框子來回擺動不止。那鳥兒“嘰嘰喳喳”叫著,羽毛根兒還滲著血,直落的滿地都是。卻是個不知進退的,今兒不知發了甚么狂,摒著氣兒直竄起又撞金籠子,那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來回逡巡,把這層靜謐扯出了個大窟窿子。
阿沅見她愣愣地直盯著長廊外的金絲雀籠看,便笑道:“那鳥兒羽毛真艷,真好看。”
阿嬌也笑了起來,捉起案上一把小扇,輕輕敲她手腕:“謝小翁主謬贊!”
竇沅一時發愣,心想,自己只是夸那雀兒毛色好看,并沒有贊她的皇后表姐呀,阿嬌又如何會說出“謬贊”的話?正恍神間,卻聽阿嬌長長嘆了口氣:“我可不就是那雀兒么?”
阿沅撇過頭去,不禁泣涕如雨,原來這宮里的女人,過的這般苦。
院里蟬粘得差不多了,內侍猴兒似的爬上爬下,窒悶的空氣中仿佛被蒸干了水分,連這蟬鳴的聲音也是脫水一般地凝固,四周寂寂。
阿沅因是笑道:“倒想起表姐小時候,皮得猴兒似的,整日見天地爬樹逮蟬,館陶姑姑領著一眾宮人跟在后面跑溜,急的什么似的,直喊叫:‘阿嬌,莫要摔了!’”她捉起小扇,湊近了阿嬌給她扇涼:“真是什么樣的主子,管教什么樣的內侍!姐姐且瞧外頭樹上賣力粘蟬的小侍們,爬上爬下的,身手多活泛!真叫人一眼就瞧透是阿嬌姐姐管教出來的!”
阿嬌見她提起往日的事來,也不禁笑了起來。
堂邑侯府的小翁主,得承館陶大長公主的美貌,些余年前就以姿容甚絕著稱長安,竇沅歪側著腦袋,偏偏倚倚地瞧陳嬌表姐——她只點一支素淡的花鈿,得謁漢宮多年,以皇后之貴體承天胄,那雍容與氣度自然是不用說的,如今被貶長門,一切素衣簡從,面上卻仍然不掩矜貴之色。竇沅不禁心里暗暗嘆服,卻被阿嬌捉了手腕,起身輕輕咯吱:“小丫頭,瞧什么勁兒呢!我身上,可瞧不見你那小夫婿一眉毛一鼻子!”
“哎呀!這叫什么話……”竇沅拿扇遮面,簡直羞得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