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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著娘親照顧妹妹午睡,所以來得晚了些?!睂帨Y語氣不卑不吭,既沒有用敬語,也沒有因為遲來而告罪。
寧如海皺皺眉,終于直起了身子。
這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細細打量自己的兒子。
十三歲的少年人,身子骨還未長開,眉眼間卻已經有了成年人都少有的肅穆與沉著,并且毫不避諱地與他這個父親對視,眼里的情緒讓寧如??床煌?,或者說,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就沒有情緒。
寧如海出乎預料地沒有生氣,而是再度彎下腰,重新拿起筆,“你是從湘蓮院過來的?”
“是?!?
“無事不要總往婦人后宅跑,沒得叫人看了笑話,說我寧家兒郎是離不了娘的奶娃娃?!?
“原來別人還會細心到注意孩兒都去了哪些地方,這倒是孩兒的疏忽了?!睂帨Y道:“可是天地君親,百善孝為先,我的娘親自然也得由我照拂,畢竟這寧府里她可沒有第二個值得托付的人了。”
寧如海筆觸一頓,手指用力,險些捏斷一支價值連城的狼毫筆。
唐氏是寧如海的侍妾,妻隨夫綱,照應內室本當是他寧如海的分內事,寧淵卻當著他的面說唐氏沒有第二個值得托付的人,莫非是當他這個一家之主不存在嗎!
“你知不知道沖著你剛才的話,就足以去跪祠堂了。”寧如海放下筆,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居然用那樣的口氣對父親說話,我寧家沒有你這么沒教養的少爺。”
“父親說對了,其他事情,淵兒或許知道一二,只是這教養二字,淵兒卻甚是少見?!蓖妼幦绾0l怒,寧淵反而笑了,“我自懂事開始,所學的便是如何卑躬屈膝才能填飽肚子,如何小心翼翼才能留住性命,卻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與空閑去領悟何為‘教養’,也沒有人向我解釋過‘教養’,倒讓父親失望了?!?
寧如海神色一滯,他本該發怒,可被寧淵的話一沖,他所有的怒氣卻都堵在了心口,生生吐不出來。寧淵語氣雖輕松,聽起來卻有字字泣血之感,一個年幼的孩子,要如此費盡心機才能在這外表光鮮的高門大宅里活下去,而此刻一直對他不聞不問的父親,卻與他款款而談論教養,殊不知在寧淵的字典里滿打滿算只有兩個字,除了生,便是死。
“你!”寧如海臉色一陣浮紅,當是氣急了,只想叫人將眼前這忤逆子拉出去痛打一頓,可寧淵說的話雖然難聽,他卻句句無法反駁,氣急敗壞便要打人,只會顯得他胡攪蠻纏,寧如海還拉不下這個臉。
深吸了好幾口氣,寧如海才道:“你這般放肆無禮,是在責怪父親沒有盡責了?”
“淵兒哪里敢責怪父親。”出乎寧如海預料的,寧淵態度卻忽然軟了下去,甚至還躬身拜了拜,“父親您是一家之主,自然做什么都是對的,淵兒圣賢書讀得雖不多,道理卻也懂得一二,如今日子過得不堪,只能怪娘親沒有找對夫婿,怪自己沒有投個好胎,卻是萬萬不敢責怪父親您的?!?
仿佛萬箭穿心,寧如海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他怎的會有一個這般囂張且牙尖嘴利的兒子!句句說不怪,卻又句句放冷箭,只將他這個父親說得不堪入目,他難道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以頂撞長輩的不孝之罪,將他亂棍打出府嗎!
寧如海在那邊臉沉如水,卻不知寧淵自己都在奇怪自己為何不能控制情緒,以至于半分面子都沒給他這個父親留。
或許他應該冷靜理智一點,用那種懷柔戰術,像討好沈氏一般面對寧如海,但是當他與寧如海四目相對時,腦子里轟然而過的是這些年娘親的凄苦,自己的孤獨,以及上一世那些他完全不想再去回憶的往事,刀劍一樣戳破他想粉飾太平的想法,只恨不得將言語化成利劍架在寧如海脖子上才好。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寧如海幾乎是用全力在壓制自己的脾氣,若不是為著找寧淵過來另有正事,他即便不對寧淵動家法,也要立刻將人發落去祠堂。
果真是唐映瑤的兒子,比他的娘還要惹人生氣。
寧如海重重哼了一聲,“念你年幼無知,為父暫且不在這些小事上與你斤斤計較,你且聽好了,為父叫你過來是有兩件事要交代給你,年后華京城中有貴客會到訪江州小游,城內貴族子弟都需前去陪同,這差事原本是你二哥的,現在他手折了,便也只能由你去,為父丑話說在前頭,若是你像今天這般言行無狀怠慢了貴客,整個寧府都會跟著遭殃,你的娘,你的妹妹,一個都跑不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見寧淵一直低著頭沒說話,寧如海只當他接受了,又開始說第二件事:“三天前溫肅侯差人來為他的小兒子提親,為父已經應下了這門親事,就由你的妹妹寧馨兒出嫁,你娘向來是個沒用的,你即為兄長,便幫著你大娘張羅吧,溫肅侯府的意思是安靜地將事辦了,也不想大張旗鼓,只挑個黃道吉日,用轎子將人送過去便是,想來事情也不會多。
寧淵震驚地抬起頭,“馨兒只有八歲,如何能嫁人!”
寧如海面不改色心不跳,“此事為父已經允了,也收了彩禮,由不得你有異議,八歲又如何,先皇后入主后宮時不也只有八歲,后來照樣母儀天下,溫肅侯本就是一等一的富貴人家,馨兒既能嫁過去,又是為人正室,這樣的福分別人家的小姐盼都盼不來,不然以馨兒的庶女身份,日后難不成還會有更好的出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