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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安大禮興盛于前朝,行此禮可表示晚輩對長輩的最大尊敬,不過因動作繁瑣難完成,到本朝后,這禮節便漸漸荒廢了,尋常人家的后輩子弟更是連聽都沒聽說過,只有華京城中真正的百年名門,或者底蘊深厚的世家士族里,還保留著這種傳統。
惜年司空旭出身卑微,是最不受寵的一個皇子,為了得臉于太后,他費盡心機找到了一個前朝司禮儀的教引嬤嬤,只為學這最正統也最標準的拜安大禮,寧淵便也是那時跟在一旁學會的。
以沈氏的出身,自然是認得這種禮節的,一時她臉色舒緩了些,看向寧淵的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漠,見他瘦弱的脊背一直弓著,直到微微發顫,卻強忍著疼痛沒有起身,心里不禁劃過一絲憐愛,想到不論生母是誰,他到底是寧如海的親子,自己的親孫,便出聲道:“且起來吧。”
寧淵有些踉蹌地站起身,微微咬住嘴唇,正要轉身離開,沈氏卻又向他招了招手,“外邊天寒地凍,先進來暖暖身子。”說完,沈氏看了羅媽媽一眼,羅媽媽會意,差人趕緊在廳里支了張椅子。
屋子里的其他人表情上看不出,眼神里卻很是莫名其妙,老夫人方才還對那個不得臉的三少爺冷言冷語,怎么只消他行過禮,態度就來了一通大轉變。
其實他們都不明白,幾十年前拜安大禮盛行時正是沈氏年輕的時候,就連她自己也向長輩行過這樣的禮,只是輪到幾十年后晚輩該向她行禮時,卻沒有那種傳統了,心底難免不平衡,而寧淵,恰恰滿足了沈氏的這點不平衡,沈氏便也給這個懂她心思的晚輩平衡,沒有再趕人回去,而是請進來說話。
寧淵入了正廳,低眉順眼地在羅媽媽為他支的椅子上坐了,目光不忘在屋內形形色-色的人身上掃視一圈。大夫人嚴氏一身藏青色勾銀線的綿群,儀態端莊地坐在沈氏左下首,對面是打扮最為出挑的柳氏,她二人以下便是環肥燕瘦的各位姨娘,少爺與小姐們則坐在生母邊上,只有一人的位置最為不同——
緊挨著沈氏那張黃花梨軟榻旁有一方烹茶小幾,小幾上用銅爐溫著一壺熱茶,旁邊坐了一個和寧淵差不多大的少女,模樣很是嬌俏可愛,尤其一雙眼睛水靈明亮,似兩顆黑珍珠一般,一身桃紅色綴著貂皮絨的襖裙裹在身上也異常亮眼。
寧淵望著她,她也正回望著寧淵,手則輕柔地伸進錦被里為沈氏揉腳。
這少女寧淵認得,是柳氏的長女寧萍兒。她雖說是庶女,卻是這府里最受寵的庶女,個性通透,為人乖巧,難得的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光寧府,哪怕在江州城的上流族群中,也是頗有名聲的貴小姐,無怪其他小輩都坐得離沈氏遠遠的,獨她一人侍奉在近側。
“早晨起來我便覺得奇怪,怎的院子里的雪居然化了大半,搞了半天,原來是有樁連老天都看不過眼的事在這等著呢。”坐得離柳氏不遠的姨娘張氏從袖袍里拉出一張絲帕,嫌惡般在鼻前扇了扇,小聲地自言自語道:“這壽安堂一向干凈得很,怎的今日飛進一只幺蛾子,弄得屋里的窮酸晦氣也忒濃了些。”
她聲音壓得低,沈氏聽不見,可這番毫無遮掩的指桑罵槐還是惹得臨近的幾名婦人丫鬟一陣悶笑。
寧淵心定神清。張氏向來依附柳氏,與她是一路的人,會出言譏諷自己也不奇怪,而既然張氏開了腔,想必柳氏也等在后面。
果不其然,張氏話音一落,柳氏便接過話頭道:“淵兒平日里連見上一面都難,如今也算是長大了有了孝心,懂得來向老夫人請安了。”
柳氏這話可是放開了嗓子說的,表面上只聽得出欣慰贊許之情,實際卻是在譏諷寧淵不孝,不懂得來向老夫人晨昏定省。
其實自寧淵出現在壽安堂外的那一刻,柳氏的臉色便不太好看,因為她曾囑咐過夏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寧淵在老夫人面前得臉。
是以從前寧淵只要有來向老夫人請安的念頭,夏竹都會即刻攔著,同時告訴他因為他生母唐氏的關系,老夫人對他極是不喜,他若是上福壽園請安也只會讓老夫人生氣,不光討不了好,還會讓他的日子更難過。
彼時寧淵膽小又不懂事,加之沈氏的確下過嚴令禁止唐氏踏進福壽園,所以他并不明白這是柳氏為了弱化他在沈氏心中分量所設下的計策。于是除逢年過節的家宴外,寧淵從來未主動向沈氏請過安,便也這樣惹得沈氏越發忽視這個孫子的存在,那些欺辱他的人沒了后顧之憂,也更加肆無忌憚。
可惜柳氏想破了腦袋估計都不會知道,她插在寧淵身邊最大的釘子夏竹,已經被寧淵快刀斬亂麻地拔掉了。
柳氏這樣當面譏諷,目的無非是提醒沈氏他是個不孝的孫子。寧淵心里冷笑一聲,他此番既然來了,自是想好了說辭,也不懼柳氏的笑里藏刀,徑自站起身走到沈氏跟前,又是一記拜安大禮跪了下去,“孫兒不孝,請祖母再受孫兒大禮,孫兒喜不自勝。”
沈氏沒立刻讓他起身,而是不咸不淡嗔怪了一句:“你這孩子,祖母的福壽園只怕還是第一次來吧。”
“祖母莫生氣,實在是孫兒自小體弱臥病,因為怕過了病氣給祖母,所以一直不敢前來請安。近來許是年歲大了,身體康健許多,想著應該無妨了,便立刻過來看祖母,一是請安,二是賠罪。”寧淵跪著道。
“臥病?”沈氏眉頭一皺,“既然臥病,何以我這里完全沒消息?哪有孫兒臥病,祖母卻不知情的道理,是否你院子里的下人躲懶裝蒜,沒有向上通報?”說完,又疑惑地看向嚴氏:“這孩子身體不好,你這個嫡母難道也不知情嗎?”
嚴氏略帶惶恐地起身,正要說話,又被寧淵搶過了話頭,“祖母不要責怪母親,此事是淵兒有意瞞著的。母親要照顧大哥本就辛勞,淵兒也不是怎么大病,怎么能再惹得母親勞心。而祖母是最該享清福的人了,孫兒更沒有為了這點小事來叨擾祖母的道理,要是惹得祖母不快,影響到了身體康健,便更是孫兒的罪過了,因此孫兒一直拘束著下人,不要將此事對外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