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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亡舞會
東方大飯店總經理辦公室里,謝天賜叼著一只煙斗吧唧吧唧地抽著,煙霧將他團團圍住。他手里拿著亡者綠綺的資料,已經看過無數遍,總感覺兇手就藏在這堆資料中,到底是誰呢?警察局那邊依舊沒有半點消息,蘇畫齡一去不復還,也不知道他查“殺人菩薩”查得如何了。財叔那邊也不知道查得怎樣。說真的,他從來沒有這么焦慮過,這起死亡事件讓他總感覺哪里不對頭,仇殺?情殺?還是另有目的呢?外面的報刊不停地胡說八道,飯店聲譽遭到極大的損失。他從接管飯店以來,憑借一己之力好不容易把飯店的業務提升,還把幾家洋人飯店搞垮了,也算是小有成績,現在店里鬧出命案,只怕要便宜隔壁街馮氏兄弟的維納斯飯店了。
“大忙人,喝杯茶吧!醒醒腦子。”一個身姿曼妙的女人端著一杯茶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抬頭看了一眼,輕聲說:“曇舞,你來了。”聲音冷漠,說完又低頭去看綠綺的資料。曇舞緩緩走過來,把一杯獅峰龍井茶放在他桌子上,看了他幾眼,他始終沒有再抬頭看她一下。曇舞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有些尷尬地問:“在看什么呢?”他干咳一聲,意思是不要打攪他。
過了許久,他始終沒有和她搭話。曇舞有些苦悶,溫聲說:“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怕我吃了你嗎?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么對我,我哪里不好哪里差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說著淚珠已經在眼角打滾,她乃大家閨秀,是不應該在這里掉眼淚,可見謝天賜對自己如此冷淡,不免悲由心生,氣不打一處來。謝天賜還是沒有理會她,她更來氣了,念念叨叨:“為了你,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樣子了?你為什么老是放不下她?那個斯琴,她已經死了,你難道一輩子都要惦記著她嗎?你那么愛她,為什么不陪她去死?”她氣急之下,口無遮攔。
謝天賜突然拍案而起,指著門口對她吼道:“出去,你給我出去,煩死了。”
“走就走,哼!”曇舞站起來,轉身離開的時候還不忘說,“記得喝我親手為你泡的茶,別太勞累。”
曇舞走到門口,擦著臉上的淚痕,恰好遇到財叔。財叔看到這情景,趕忙過來安慰她:“曇舞小姐,天賜他最近遇到了煩心事,他要是做錯了什么你千萬莫怪。”
曇舞點點頭,低聲說:“是綠綺的事情嗎?”
財叔說:“你都知道了?”
曇舞說:“報紙上都是這事兒。”
財叔說:“所以天賜他心情很糟糕,這段時間,也請小姐你多多理解他。”
曇舞說:“我知道了,那么不打攪你們了。”看得出財叔有事要找謝天賜。送走曇舞,財叔拿著一份資料走進辦公室。看到財叔,謝天賜冷冷地說:“啥情況?”
“你把曇舞小姐氣哭了嗎?”財叔反而關心這個。謝天賜沒有回答。財叔說:“你不應該這么對待曇舞小姐,她好歹對你一往情深,都快三十歲了還沒有嫁人,你也不想想她在等誰。這些年來,她幫你忙前顧后,盡管你沒說明什么,只怕她已經把自己當作你的人了……”財叔還在苦口婆心地說,謝天賜打斷他:“財叔,你別在飯店里面干活了,去街頭菜市場賣菜吧!你比那些大嬸還啰唆還長舌。”財叔愣了一下,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把手里的資料放到桌子上說:“我幫你調查過了,那幾個男人和綠綺都有過往。洋鬼子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找綠綺了;方同海是綠綺的債主,綠綺一直躲著他;季自成嘛,他與綠綺有了婚約,是綠綺的未婚夫。”說到這里,謝天賜皺皺眉頭說:“這年頭,富家公子娶紅舞女也不是什么怪事,那個賓久利呢?”
財叔想了想說:“這個嫌疑最大,他和綠綺都來自云南邊陲,是老鄉,青梅竹馬,綠綺死后不久,他跳樓自殺了。”
“跳樓自殺?為什么?”謝天賜有些不理解。
“殉情唄!你想想吧!這倆人兩小無猜,綠綺要嫁給季自成,他懷恨在心,毒死了綠綺,再自殺殉情。”財叔解釋著自己的看法。謝天賜不停地搖頭,說道:“不是這樣子,肯定不是這樣子,還有其他地方不對。”他心里想起蘇畫齡所說的“血菩薩”。
財叔說:“哪里不對呢?我覺得這個合情合理,我還想和你商量商量,要不要把綠綺和賓久利之間的關系告訴記者,這么一來也好保全咱們的清譽。”謝天賜思考了一下,覺得這也未必不好,盡管只是猜測,但賓久利和綠綺是實打實的關系,他說:“這事你去安排。對了,你還得幫我查一個叫紅蓮的舞女。”紅蓮是綠綺的閨密,按理說,她與綠綺關系最密切。
財叔疑問:“你還覺得賓久利和綠綺的事不妥嗎?”
謝天賜說:“我重新看過綠綺的資料,她和紅蓮關系最好,綠綺死后,紅蓮似乎沒有再回舞廳上班。”說到這兒,財叔已經明白了,拿著資料離開辦公室。
法醫研究所化驗室里,艾心端坐在椅子上傲慢地嗑著瓜子。全建業和小小君一干人坐在她對面正等著她的報告。艾心只顧嗑瓜子,瓜子殼滿地都是,她還是沒有說一句話。全建業急了,說道:“艾心,你總得給我一個說法,警察局王局長不停地催我,問咱們法醫研究所有沒有能幫忙的。我覺得這是咱們立功的機會,你想想看,快點給個說法。”
艾心一雙黑色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著,嘴巴還是在不停地嗑瓜子。小小君也急了,說道:“姐,你再這么嗑下去,法醫研究所就要被撤掉了,我可不想人家說咱們只會嗑瓜子。”全建業和小小君磨磨嘰嘰說了一堆,什么法醫研究所揚名立萬,什么要保住法醫研究所,這種話艾心聽得耳朵都起繭了。一直不被外界看好的法醫研究所沒少受冷嘲熱諷,艾心都習慣了。國內的現代法醫學剛剛開展,欲速則不達,她才不會那么心急。等全建業和小小君說得口干舌燥,她才把手里的一把瓜子撒在地上說:“現在輪到我說了嗎?”
“說,說,說說看。”全建業一時激動都結巴了。
“對于綠綺的案子,我無可奉告。”艾心怕他們聽不清楚,一字一頓地吐出來。
“調皮,淘氣!艾心,你不能這么老玩我。”全建業笑嘻嘻地說。
“我真的沒有什么好說的,報告不是已經交給警察局了嗎?綠綺是被毒死的,毒源是來自云南邊陲一種名叫‘愚蔥’的毒草。兇手是誰,問我們法醫做什么?警察局那些刑偵人員是吃白飯的嗎?”艾心有些慪氣的意思。
全建業趕緊過來安慰她:“艾心,別鬧了,那些人不是吃白飯,他們不過是想看咱們笑話罷了,好了好了,我不勉強你,警局的人喜歡笑咱們就讓他們笑吧!”在他的安慰下,艾心也解氣一些,輕聲說:“大叔,你走吧走吧!我還準備瞇一會兒。”她推著全建業,全建業無奈地離開艾心的辦公室。小小君無語地看著艾心,艾心對他說:“你也走吧!”小小君笑道:“姐,你怎么老睡覺?一個女人睡太多容易變胖。”
艾心冷笑一聲說:“你姐我又不是什么名門望族名媛閨秀,需要在意自己的外表嗎?”說來也是,她已經邋遢慣了,經常蓬頭亂發,幾乎不整理打扮自己。
小小君說:“那你老睡覺,你擔心過研究所的未來嗎?”
艾心咧嘴一笑,一副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的樣子對小小君說:“行了,你不過是個初級檢驗員,你瞎操什么心?”
“不和你說了,跟你說話累死了。”小小君懶得跟艾心慪氣,氣呼呼地走了。
艾心一頭趴在桌子上,看著桌子上的瓜子,撿起其中最肥厚的一粒,笑道:“就是你了。”把那粒瓜子嗑掉,她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永福樓番菜館,蘇畫齡手捧一把紅玫瑰乖乖地坐著,這已經是第三天了,等待的人一直沒有出現。紅玫瑰就快凋零,但他沒有放棄。他知道她會來的,“血菩薩”三個字對他,或者對她來說,太魂牽夢縈了。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煙都抽沒了,他心情突然有些低落,于是站起來,想離開。門外闖進一個邋遢的身影,他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邋遢的身影快步移身到他面前,問道:“你是誰?”
蘇畫齡怔了怔,老實回答:“蘇畫齡。”
“蘇畫齡?沒聽說過,我也不認識你,我來是想告訴你,死了那條心吧!”
“你這女人,花樣還挺多,坐下吧!我請你吃飯。”蘇畫齡坐回去。
艾心沒有坐下而是憤憤地說:“我沒空理你,日后不要再來煩我。”
“血菩薩,血菩薩,我想東方大飯店還會有人被害,你和血菩薩到底有何關系?”蘇畫齡問。
艾心輕蔑地一笑,“毫無關系。”
“嚯,靈妖語,你……”蘇畫齡感到莫名其妙。
“我不是靈妖語。”艾心說完轉身離去。
蘇畫齡哭笑不得,低頭望著自己手中的紅玫瑰,玫瑰妖艷美麗清香怡人卻帶著刺,想起艾心氣惱的表情,他莞爾一笑,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東方大舞廳死了人,經過財叔的公關,舞廳與綠綺的死撇得一干二凈,很快又熱鬧起來,人來如潮。謝天賜把舞廳的生意交給周摩西打理,周摩西腦子機靈得很,總能想出各種各樣奇怪的花招招攬客人,諸如經常舉辦一些主題舞會啥的。最近舞女綠綺死亡一事已經成為街談巷議的話題,周摩西腦子一動,打算以綠綺的死為噱頭在綠綺頭七這一晚舉辦一場“死亡舞會”。這個死亡舞會吸引了上海灘無數好奇和喜歡刺激的紳士名媛。
對于周摩西這個做法,謝天賜起初有些猶豫,辦“死亡舞會”的消息推出后反應熱烈,他又覺得辦這么場舞會對于飯店也不算壞事。周摩西得到老板的同意之后,決定傾盡其力,大辦一場。舞會從下午四點半開始,客人們穿著妖魔鬼怪的服裝紛紛進場。晚上七點多,夜色降臨,舞會正式開啟,全舞廳的燈光瞬間熄滅那一刻,客人們的驚叫聲響徹云霄,駭人的音樂使得舞廳氛圍格外凝重,驚悚詭異的舞蹈同時在舞臺上演。沒多久,客人們紛紛將全身心投入到“死亡舞會”當中,享受其中的驚心與刺激。
為了監督“死亡舞會”,謝天賜九點鐘時來到現場。他是個多心的人,害怕出亂子。在周摩西的陪同之下,謝天賜步入舞廳。舞廳氛圍搞得極好,沒有五顏六色、姹紫嫣紅的電光而是換成了一根根紅色的蠟燭,燭火閃閃,氣氛詭異,臺上的舞女戴著面具跳舞,配著古典爵士樂,客人們一下子全部被這新鮮感所吸引,玩得都快瘋掉了,舞廳時不時還傳來幾聲尖叫。死亡舞會,效果十足。
“你先去忙吧!我自己隨便看看。”謝天賜把周摩西支開。
周摩西知道謝天賜有了玩的興致,不好打擾只有走開。說真話,謝天賜喜歡這種陰暗感,他太喜歡了,自己的內心似乎已經被這樣一種陰郁的感覺霸占著。晃動的燭光下,影影綽綽的客人們晃來晃去搖擺著離奇的舞姿,像是一只只藏于夜色中狂歡著的妖魅。
他款款走到舞臺前,找了一個角落,喝了一杯酒。不得不說,周摩西這次做得太對自己口味。他端著酒杯,一個人憂郁地跳起舞來。他很享受這種感覺,感覺就好像一匹奔馳于大草原的獨狼,只有自己才能讀懂自己的桀驁不馴。
俄頃,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慢慢地向他靠近。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一笑,他一把將其攔住,兩人快步旋轉,揮動著四肢和腰臀,在眾人面前狂舞不已。看到他們跳得如此出色,大家紛紛讓出地方,兩人極為投入,幾乎沒有當別人存在,忘我而跳,直到筋疲力盡,直到燭光熄滅。排山倒海的掌聲呼嘯而來,謝天賜松開懷里抱著的女人默默地走到一邊,喝了一杯酒。女人跟著他的腳步,也要了一杯酒,喝了之后對他說:“我們倆算是天作之合嗎?”
“還差點火候。”謝天賜笑道。
“難道還有其他女人比我更適合你?”女人一只手已經搭在謝天賜的胸口上。
“當然有,還不止一個。”謝天賜呵呵一笑。女人把手拿開,嗔道:“你真不解風情。”謝天賜說:“花似玉,話說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在一起跳舞了吧!你不在你的仙樂斯,怎么跑到我這兒來了?”女人說:“好奇唄!你們舞廳太會搞噱頭,我能不被吸引嗎?”
謝天賜低頭笑道:“行了吧!把你吸引過來,仙樂斯的大老板今晚找不到人肯定要找我麻煩。”
女人說:“放心,你這么沒趣,我打算走了。”
謝天賜不解地看著她,她笑道:“能和你謝天賜跳一支舞,是上海灘多少女人的心愿,我算是撿到寶了,已經如此幸運,那我也該撤了。”謝天賜露出一種不舍的表情,女人還是離開了。
謝天賜又喝了一杯酒,花似玉這個女人雖說比他心中所愛慕的那個女人差點,跳得一身汗,也算是沒有遺憾了。他放下酒杯想回家休息,走到門口,一個看上去臟兮兮的女人一頭撞在了他的胸口。
“怎么是你?”謝天賜低頭看到是之前那個女法醫,“周摩西,你搞什么鬼?怎么什么人都給放進來?她怎么會在這里?”
“我有事找你。”看到謝天賜很厭煩,艾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說。謝天賜厲聲道:“別煩我,我沒空搭理你。”說罷拿開艾心的手。艾心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淚光在眼角一閃一閃的。謝天賜無語了,說道:“別裝可憐,說吧!你有什么事?”他多少有些心軟了。艾心臉上露出笑容,踮著腳尖把嘴巴湊到他耳根邊輕聲說:“今晚的舞會上有人將會被殺。”
謝天賜被她的話嚇得渾身打了一個寒戰,一把推開她,罵道:“你胡說什么?這是我的地方,你可不要亂來,你這個瘋婆子,你要詛咒我的舞廳嗎?”
“對,就是詛咒,這是‘血菩薩’的詛咒,除非你把舞廳關了,不然還會死人。”艾心撇著嘴說。
“血菩薩?”謝天賜愣住了,除了從蘇畫齡口中得知“血菩薩”一二,他實在不明白“血菩薩”與自己的飯店有何關系。
“鳳凰泣血,菩薩斷喉,你真不知道嗎?”艾心問道。
“莫名其妙,周摩西,你個王八蛋在哪兒?還不快來把這個瘋婆子趕走。”謝天賜又喊了起來,也不知道周摩西跑哪里去了,這么重要的時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艾心這時候一把抱住謝天賜的腿苦求著:“求求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一定要找到殺綠綺的兇手。”
“殺綠綺的兇手?”謝天賜對這個還算感興趣,艾心一直抓著他的大腿,搞得他很不舒服,“瘋婆子,你是想我揍你嗎?快給我滾開,你個垃圾。”
艾心死活不放手,謝天賜又是扯又是踢,把他最無賴最流氓的手段都用上,艾心還像膠水一般黏著他不放,直到他被氣瘋,一巴掌打在艾心的臉上。艾心立馬松開謝天賜的腿,捂著臉嗚嗚痛哭起來,嘴巴里面念叨:“你居然打女人,你堂堂一個飯店大老板居然連一個小女人也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畜生都不如。”
“你還撒潑了。”謝天賜徹底無語,但動手打了她,還打哭了,盡管是她無理在先,自己也算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呆呆看著哭泣的她。艾心還在低聲罵著他,糗著他。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快十點半了,想了想,說:“好了,你想我幫你做什么?”
“兇手已經殺人了,你幫我把死者找出來吧!”艾心不再抽泣,而是破涕為笑,指著昏暗的舞廳對謝天賜說。謝天賜望著舞廳里的人群,聽到她說有人已經被殺,心里暗想這女人太逗了,但難免有些悚意。他說:“你打算怎么找出死者?”這話說得半認真半調侃。艾心指著舞廳說:“你放我進去。”謝天賜看著艾心,艾心渾身臟兮兮的,頭發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洗了,臉上一面干凈一面沾著污漬。舞廳里娛樂的都是衣衫華麗衣著鮮亮的紳士名媛,這么看來,艾心確實有些格格不入,但是自己打了人,還能怎么辦?他剛點頭答應,艾心已經沖進舞廳內。沒等謝天賜進去,她尖聲喊道:“麻煩開一下燈,麻煩開一下燈,我要找人。”她喊得很大聲,震耳欲聾,大家都嚇傻了,看著她一個臟兮兮的小姑娘,有人已經忍不住笑出來。燈光師同樣感到莫名其妙,誰也不想理會艾心。好在謝天賜這時候走進來,他招手示意開燈。
燈火一閃,“死亡舞會”結束。大家議論紛紛,都不知發生何事。謝天賜走到艾心前低聲說:“你要是敢玩弄我,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