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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不安讓她坐不住,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望著那堵朱色的墻。
“阿九。”她再也不顧不上什么理性,什么冷靜,直覺告訴她,出事了。
她飛快地跑出侯府,天下突然下了一場大雨,毫無征兆地潑下來。
穿過雨幕,她往漁樵館跑去。
越過雨簾,她看到殷九野手握銀槍,潑血成墨,揮灑成雨。
大雨模糊了殷九野的身影,溫阮怔怔地看著不遠處遍地的尸體,以及嘶吼著收割人命的殷九野,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說實話,她有些被嚇著了,這場景過于駭人,遠不是那日在賈臻府上的場面。
不遠處躺在地上的人是辭花,人事不醒,生死不知,有人往殷九野身前劃了一刀,割斷了他綁著辭花的布條,辭花跌落在地上。
忽然有人用力地拉了溫阮一把,她回頭看,是她父親,靖遠侯。
靖遠侯離開漁樵館不久,就看到滿天火箭,立刻回頭想把殷九野救出來,但已經(jīng)來不及。
殷九野跟瘋了似的沖進人群。
“別過去,此刻他六親不認,你去了,他可能連你一起殺?!本高h侯憂心忡忡地握了一下溫阮的手。
溫阮卻掙開了靖遠侯的手,輕聲說:“不,他不會的?!?
如果放任阿九這樣下去,他很可能徹底失去理智,再難清醒,殺戮的狂歡使人迷失本性,墮落永遠是最極致也最簡單的快感。
這快感能輕松就得到,只要你肯放棄做人的底線和道德的約束。
她不去拉一把,阿九就真要墮入無邊地獄,再也出不來了。
溫阮對著靖遠侯點了下頭,當(dāng)是抱歉,然后提著裙擺,踏開遍地血雨,如同踩出朵朵血蓮般,往殷九野那方跑去。
殷九野感受到背后有人來,揮槍橫掃,銀弧閃亮,槍尖正抵著溫阮的咽喉,堪堪停住。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停手,好像這一槍,他刺不下去,有什么奇怪的力量阻止了他。
秋雨很涼,但涼不過殷九野手上這桿槍,槍尖的寒意讓溫阮打了一個寒顫,她看著眼中已經(jīng)無半分清明的殷九野,沉了沉氣,輕聲喚道:“阿九?!?
殷九野的眼中透出痛苦的掙扎之色,他已經(jīng)分不清誰是誰,也認不出親與仇。
他滿腔盈然的都是難以言說的嗜血狂熱,就算這場雨再急,也澆不滅他如噴薄而出,似不滅火焰般的殺戮欲望。
槍尖輕顫,點破了溫阮頸間一點肌膚,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子,轉(zhuǎn)瞬就被雨水沖散。
靖遠侯一口氣提到了心尖上,大氣也不敢出,定定地看著殷九野,雙拳握緊。
溫阮的呼吸顫了一下,抬起瑩白細嫩的小手,握住冰冷帶血的槍尖,槍尖利刃割破她的手掌。
她說,“深呼吸,阿九,我是溫阮,深呼吸,不要被欲望控制,而是控制欲望,不要做個野獸。”
殷九野微微偏首,有些茫然般地看著溫阮。
深呼吸?好像有人對自己這么說過。
溫阮克制著自己發(fā)顫的呼吸,慢慢地挪開槍尖,朝他走去,一點點地靠近他。
離他越近,越能感受到他身上滔天的陰郁戾氣,好像那戾氣都能傷人。
“阿九,你看看我。”
溫阮的聲音都在發(fā)抖,帶著嘶啞的哭腔,她抬手撫過殷九野的面頰,“是我啊,我是溫阮,阮阮?!?
“溫阮”這個名字似是喚醒了殷九野一絲理智,可鋪天蓋地而來的血色畫面又很快將這絲理智蕩滌得半絲不存。
七歲那年的王宮血夜,后來太玄觀的屈辱折磨,還有無止無盡的疼痛和黑暗,這些畫面如同碎片般割裂殷九野的腦海,他暴戾難耐,殺機四起,胸口起伏不定。
狂躁之下,他一把打開了溫阮的手,重新提起了槍,掃向溫阮!
溫阮迎他而上,抓緊他胸前的衣襟,逼視著他的眼睛,狠聲喝問:“要殺我嗎?阿九,你要殺我嗎!”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誰!阿九,如果你想一輩子都活得渾渾噩噩,做個被殺戮欲望驅(qū)使的怪物,你就下手!”
“來啊!你試試!”
溫阮眼中迸射出明亮的光,似能照亮殷九野心底無底的深淵,她逼視著殷九野,半點不退。
一些奇怪的畫面涌進殷九野腦海里。
一個闖進漁樵館的小姑娘,明明中了藥,卻保持著理智問自己哪里有水池。
小姑娘會說很多又大膽又俏皮的話,懟天懟地,誰也不怕。
自己好像還穿過一回女子衣衫,她笑得東倒西歪給自己上妝。
她的棋下得很臭,還喜歡毀棋,輸了就攪棋盤不認帳,耍無賴。
辭花,對,她還喜歡聽辭花唱曲,拉著自己給辭花寫橫幅。
乞巧節(jié)那天的煙花很美,她揭下自己的面具,笑著說果然是個丑八怪。
她說,阿九一日跟我,終身跟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長槍落地。
他似大夢初醒般地呢喃了一聲:“溫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