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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想, 若言梳真提了要求, 他恐怕舍不得她愁眉苦臉的, 復活一只蝴蝶不見得是多大的事。
言梳動了動唇,最終沒向宋闕提任何要求,只是可憐兮兮地輕輕以頭撞在了宋闕的胸膛上, 靜默了許久后道:“我想把它放了?!?
宋闕的房內點燃了兩盞燈,一盞在桌上, 一盞放在了窗臺旁, 套上了遮風的紙罩。
言梳坐在窗邊, 看向窗外繁星密布的夜空,掌心的白蝶于風中顫動著雙翼,仿若活了一般。
她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對白蝶道:“師父說,命以有時才貴,無死即無生, 你一只小小白蝶,已比其他蝴蝶要幸運得多了,走過這么多地方, 算是見了大世面,魂魄遠去路遇伙伴可得驕傲些?!?
宋闕就在一旁陪著言梳,有些意外她竟能這么懂事。
任性要求是小孩兒的特權,言梳在宋闕跟前總像個孩子,可終有舍去才能成長,有成長才可入道。
他拖著言梳捧住白蝶的手微抬,窗外卷起了一陣風,白蝶于言梳的掌心化成了粒粒粉末,卻又于風中融合,像是凝成了白蝶的魂魄,脆弱難抵微風,又堅強地撲扇著翅膀飛向遠方。
宋闕收手,掌心蓋在言梳的頭頂輕輕揉了揉道:“別難過?!?
“我不難過。”言梳深吸一口氣,揮去消沉的情緒道:“它死后還能飛,當謝謝師父才是。”
宋闕一怔,目光轉向屋外星光下的蝴蝶,薄如瑩石之光,于遠方漸漸消散,飛去的正是奇峰山方向。
宋闕收回視線,低聲道:“它也不必謝我?!?
他成全白蝶最后一場揮動翅膀飛舞的夢,白蝶也得替他去成全另一人的夢,所以,不必謝他。
客棧旁的茶樓里連續說了兩天奇峰寨大敗趙氏兵的故事,言梳每次都去捧場,那說書的老頭兒都認得言梳了,知道她出手大方,便叮囑人多給她一份糕點。
這一日言梳正聽著故事,茶樓外突然涌進了一批人,那是悅城城主府手下的府兵,因為四十九城皆聽從溫家安排,也就沒有趙氏的官在當差,城中大小適宜,都由城主管轄。
府兵進來一通鬧,要茶樓不允許再說奇峰寨的故事。
說書先生答應下來,連忙換了個鬼怪志異說著,等人都走了,言梳問他方才那群人為何不許他說奇峰寨,說書先生道:“城主聽從溫家,溫家又與林家交情頗深,唉,小姑娘你有所不知,林家前段時間死了個女兒,就是奇峰寨殺的。”
言梳一聽林家,便想起了林若月,也知道說書先生口中林家死了的女兒便是她了。
言梳連忙搖頭:“林姑娘不是奇峰寨的人殺的。”
說書先生一怔:“人人都這么說,就連林家也這么說,否則好好的一個姑娘家,帶著府里下人被奇峰寨搶了銀兩,人在半路沒了,尸身被人丟進院子里,不是山匪干的又能是誰干的?”
言梳抿嘴,本想將那日的情形說清楚,是趙氏兵要劫林家的糧草,結果劫到了林姑娘,他們侮辱了林若月,致使林若月自戕,謝大當家可憐她,特地要人給她換身衣裳,尸身送林家的。
可這么一說,林姑娘的清白便難保了,言梳只能吞下這話。
說書先生又說了些悅城內的傳聞,林家將林若月保護得很好,林若月的葬禮也是靜悄悄就辦了,并未聲張。只是有一點奇怪的是她沒被葬入林家祖陵里去,反而是在楓雪山旁的紅葉坡上找了塊風水地埋了。
林若月若是處子之身死的,就還是林家人,說到底林家人見她當時情況,心痛之余,怕是也有些心狠。
言梳心中郁悶,天下將女子的名節看得尤為重要,如林若月能想開些,或許她還能活著,如林家能更愛女些,她也能被埋入祖陵,可分明這些都不是她的錯。
言梳想要去看看林若月,她雖與林若月沒什么交情,但與溫秉初還算熟悉,心中也有同情。
言梳要去紅葉坡,宋闕答應陪她一起,眼下距離楓雪山最美之時還剩半個多月,但有些楓葉已經紅了,便當是看看風景,順便路過林若雨的墓。
光是出悅城前往楓雪山就花了近半日的功夫,言梳坐在馬上擦了擦額前的汗,抬眸望了一眼紅黃相間的楓雪山,有些楓葉的確紅了,像是一朵朵盛放于山間的巨大紅花,但還有大半的楓樹保留著綠葉,只紅了葉尖。
饒是如此,楓雪山也足夠漂亮,此來賞景的人已有不少。
言梳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紅葉坡前往林若月墓地的小路,只是此去小路上已有不深不淺的馬蹄印。
到了一處平臺馬匹不得再上前,只能下馬步行。
言梳見這里竟然還有一匹馬拴在了楓樹上,那馬渾身黝黑,正低頭吃草,馬鞍上還刻了花紋,瞧著有些眼熟。
言梳與宋闕一并走小路上前,蜿蜒小路兩旁皆是與人高的小楓,清風一吹楓葉簌簌作響,她還未到地方,便聽見前方傳來了聲音。
女子道:“林姑娘,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就撿樣給你買了點兒,全都堆這兒了,你看你可還喜歡?”
聲音尤其熟悉,言梳一聽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聯想起方才見到的黑馬,她甚是意外地回眸與宋闕對視。
謝大當家怎么會來這兒?!
楓葉作堆的小土丘前,嶄新的墓碑上刻著林若月的名字,謝大當家單腳跪地,一身勁黑的衣裳,腦后的抹額帶隨風翻飛,與馬尾長發亂作一團。
她帶了一盤燒雞,一盤昂貴精致的糕點,一盤梨子,一盤蜜餞,還有一個盤子里放了一塊茶餅。
三根香每根足有手指粗,手臂長,被她穩穩當當地插在泥土里,根本放不進碑前的香爐內。
香在燃燒,謝大當家揮了揮袖,她不知林若月喜歡什么,索性雅俗共求,都帶了點兒。
“林姑娘,第一次遇見你時,我就覺得你挺有骨氣的,所以當時給你留了一車銀子,若是換做別人,我必都搶了的。”謝大當家唉嘆一聲:“但是現在我有點兒后悔搶你銀子了,嘖,你說我若沒跟你結這么點兒仇,接下來要找你談的話是不是就容易許多?”
“說來慚愧,林姑娘,我看上溫秉初了。”
謝大當家撓了撓頭發:“起初不是真喜歡,現在是真真的喜歡,我聽到你喊阿初哥,我也知道你和他有過婚約的。唉……林姑娘,我做了個很重大的決定,我問過奇峰寨的十六嶺的兄弟們了,他們也都不反對,所以……所以我打算帶奇峰寨投靠溫家了?!?
“我這決定吧,有些自私,我想若我不是山匪了,還能給溫家帶來兩萬多兵來,溫二是不是就能高看我一眼了。”謝大當家道:“我生來沒有你那么好的身世,也不如你漂亮,若我是男人,必然也是更喜歡你一些的。但林姑娘,你入輪回轉世就有另一番人生天地了,溫二便讓給我吧?!?
“我以后真得到溫二,不覺愧對任何人,唯獨怕過不了你這一關?!?
謝大當家抿了抿嘴,伸出三根手指指天道:“不過林姑娘你放心!若我當真得了溫二,我每年都來給你敬香!你要是不樂意,那我就不出現在你面前,就在紅葉坡下給你燒一炷,真心祝福你來世能有個好歸宿。”
謝大當家自言自語許久,自然是沒人能回應她。
林若月早死了,尸體埋在土里多日,已然化成白骨,魂魄七日入輪回,如若她投胎早的話,現在說不定已經是旁人的孩子,哪兒能應謝大當家的承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