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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華市當時有一條著名的藝術街,那條街有兩公里長,道路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建筑物,有中國古代的木屋,有歐式建筑,也有現代建筑物。賣什么東西的店鋪都有,不過都是和藝術相關的稀奇古怪的收藏品。街邊還有很多不出名或者非常出名的畫師,他們每天在藝術街以為人作畫為生。二十多年前,夏俊青就是這樣平凡又不普通的畫師,每天背著他的作畫工具早早地在藝術街邊享受他的作畫時光,和鄰近的畫師一起分享交流藝術的樂趣。然而,因為夏俊青是一個啞巴,也因為他是藝術街上最出色的畫師,他始終是人們關注的焦點。每天慕名而來找他畫肖像的人非常多,有時候人們甚至要排成長長的隊,才能坐到他的面前,安靜地注視他,任由他控制他的畫筆,在白色的畫紙上描繪出最美的線條。
夏俊青是一個溫和的男子,從小不能說話,他只會微笑看著別人說話,聽別人眉飛色舞或者憤慨激昂地述說。習慣了沉默的世界,周圍的人們也習慣了他的安靜,直到某一天,他遇見了那個潔美如水仙的女孩,他開始有了想要說話的渴望。當她看著他咯咯地笑時,當她愉快地對他說話時,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開口說話,說出他心里所有的感受!
這個女孩就是林琴雯。
那個時候,林琴雯最愛的男友居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跟別人結婚了。她傷心欲絕,一個人躲起來到處走走停停,想要放空自己的心,把關于男友的記憶全部忘掉。后來男友千辛萬苦找到她,對她說,和別人結婚是因為商業聯姻,對兩家的事業都有幫助,他不得已而為之,讓她等他兩年,他會離婚再娶她為妻。她看著變得陌生的男人,唯有冷笑,她曾經深愛過的人,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會為了名利而拋棄她!最愛的人傷她最深,她是柔弱的女子,纖細美麗,只會撫琴弄花,生活得不沾人煙,而他是商人家庭長大的孩子,做事雷厲風行,以商業利益為重,兩人就算因相愛而結合也未必真的會幸福。可惜,他低估了她的倔強,她骨子里的傲氣絲毫不允許他的背叛,她再也不愿回到他的身邊,決意徹底斷絕關系。
當時,他說了一句:“雯,你的眼神讓我感到愧疚和害怕,我真的很愛你,對不起。”
他轉身走了,她望著那失魂落魄的背影,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櫻桃唇,無聲地哭泣,唇咬出了血,她也不覺得疼,因為心太過痛了,她無暇顧及別的疼痛!
那個背叛她的男人,他的名字叫顧肅棉,自那以后,她再也沒有叫過他的名字,兩年多后,他把她從夏俊青的身邊奪回,直到她去世,他也沒有聽到她喚他的名字。
失戀的那段時間,她帶著悲傷在很多城市流連徘徊,最后來到了安華市,偶然間去了藝術街。第一次去藝術街,那天本來是一個大晴天,夏季的雷陣雨像個突其而來的訪客,嚇壞了街上所有行走的人,他們四處逃竄,尋找能夠避雨的地方,畫師們也收拾東西跑回家去了。夏俊青背著他的畫板躲在一家錦繡店的走廊里,他明明帶傘了,卻不想回家,他喜歡聽夏天的雷陣雨噼里啪啦地響,熱情的雨聲能淹沒所有的聲音。
街上的人群逐漸消散,大塊方狀的青石鑲嵌的街道濺起的雨的落花閃起太陽的光芒,這是一場太陽雨。沒一會,這場大雨就會停,地上的水蒸發干凈,街道上重新聚集人群,一切馬上會恢復如常,人們就像沒有遇見那場雨一樣說說笑笑,從街的這頭走到街的那頭,最后消失在夏俊青的視線里。只有他會記得每一場雨,曾落在他的眼前,落在他的心里,像一曲鋼琴曲的獨奏,美妙無比!
就是那天,他站在錦繡店的門口微笑地看著落雨,也看到了穿著一襲碎花綠裙的林琴雯在街道上漫步,當別人在抱著頭亂跑躲雨的時候,她有閑情在雨中散步,任由那豆大的雨滴打濕她的頭發,打濕她的裙子,也打濕了她臉上的淚。
他使勁沖她招手,希望她能到他那邊躲雨,可是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他想喊她,可惜他發不出聲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好放下畫板,打開他的傘跑出去為她遮雨。他身材高大,一下子撐著一把傘出現,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她仰頭望向他,雨水弄濕了她的睫毛搞得她看不清他的臉,她瞇起眼睛盯著他。不是很帥,但面目和善,溫和地俯視她微笑著。那個時候,雨已經快停了,太陽從烏云后面射出光芒,就那么一瞬間,她覺得他像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訪客,闖進她的青春里,暖了她本來已經快要冷卻的心。
“我叫林琴雯,你呢?”
在他租的屋子里,她拿著他給的干毛巾邊擦頭發邊問道。他住在藝術街附近的一個二層樓里,看她濕透了,他只好把她帶回來,把自己干凈的襯衣給她換上。
許久聽不到回應,她納悶地提高音調再次問道,“我叫林琴雯,你叫什么名字?”
他依然沒有回答。她有點不愉快了,走到他面前揚起清秀的臉龐,鼓著一股小火焰看他:“為什么不應我?”
他依然溫和地笑,沖她搖搖頭,雙手打著手語告訴她:“我不會說話。”
她看不懂手語,但看懂了,他原來是個啞巴。
他從兜里掏出小筆記本和筆,在紙上寫出自己的名字,開心地遞給她看:“夏俊青。”
“你叫夏俊青?”她指著他問道,她第一次和不會說話的人接觸,竟然覺得有些有趣,咯咯地笑出聲來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打手語:“我的名字很好笑嗎?”
她模仿他的手勢也打手語,一邊笑得肩膀亂抖。他知道她看不懂手語,只好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字:“你為什么不躲雨?”
她瞥了一眼那句話,忽然沉默了,手抓起身上穿的襯衣的衣角。他一米九的個頭,又高又壯,他的襯衣很大,套在才一米六五的她瘦小的身軀上,更顯得她嬌小玲瓏了。
既然她不愿意說,他也就不再追問,看天色不早了,于是去廚房做飯了。
等到晚餐都準備好后,他進來叫她吃飯,才發現她已經蜷縮在他的床上睡得香沉,被子只蓋到膝蓋那里。他輕輕地笑了笑,估計這位美麗的女孩睡相不是很好呢,被子都快蹭掉到地上了,他猶豫著該不該叫她起床吃飯,看她睡得太香了,又不忍心推她起來,于是替她拉好被子,把被角也捏好了。他不喜歡亂糟糟的東西,他房間里的一切都是整齊有序的,哪怕是蓋被子也要把被角撫平才能睡著。他這個毛病后來被她嘲笑成是強迫癥!
從這一天起,林琴雯就黏上了夏俊青,她說不清緣由地就愿意窩在他的身邊,欺負他的憨厚老實,欺負他不會說話,學他打手語,還學他寫日記,以前她不愛寫字的,她的手指只會彈鋼琴,但是認識他之后,她發現她的手還可以做很多的事情,疊衣服,洗衣服,和他一起洗菜做飯,學他拿畫筆在白色的宣紙上劃來劃去。因為他不能說話,而他的心里有那么感情想要表達,所以他喜歡寫日記,每天寫很多字,記錄自己的喜怒哀樂。她也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只是她的字里行間全是他的身影。
他問她為什么不回家,打算一直賴在他的家里嗎?她只一個勁地點頭,微笑地看他。他感覺剛遇見她的時候,她的心里似乎埋藏著很多的悲傷,可她從不提起她發生過什么事,怎么會來到安華市,她的家在哪里。
這個女孩愛說話,也挺愛笑的,她說話的語速不快,卻充滿活力。但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塊角落,比他的世界還沉默。他心疼她的憂傷,也好奇她心里那塊沉靜的角落裝的是什么東西。她買了架鋼琴放在他的租房里,每天晚上她彈琴給他聽,白天他去藝術街作畫,她會跟著去,在他的旁邊乖乖地坐下,看他認真地畫畫,對他的側臉尤其地著迷。原來男人一本正經地做起事情來是那么有魅力呵。他也會給她畫肖像,給別人畫的是素描,給她畫的是油畫。
她問他:“為什么給我畫的是油畫,我覺得你給別人畫的素描也很美啊。”
他笑而不答。別看她溫婉美麗的樣子,她骨子里可是個急脾氣,他一不回答她,她就會生氣地揚起臉盯住他。他忙在紙上寫道:“因為我想讓你的世界充滿色彩,不要黑白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