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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中旬，安華市下了連續一個星期的小雨，街道每天過濾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臟臟的積水盤旋在低凹的地方轉成漩渦一點點地往下流。人們似乎習慣了雨天，一開始能聽到人們抱怨雨下得太久，再過幾天反而看見人們的表情平靜如鏡，人總是能很快接受環境的變化，到最后倒忘了當初如何的煩躁。

大小毛出國前來阿茂飯店看我們，主動幫我跑了兩趟外賣。大毛抱著我直哭，把鼻子哭腫了，他的眼淚鼻涕流成江河，把一盒紙巾都抽完了。這使我想起來，我還欠顧林兩盒紙巾！小毛告訴我，五月二號那天我打了朱少軒一拳之后，朱少軒沒有再找小毛幫他做作業。小毛說，老大，你永遠是我的偶像，我愛你。

我也愛你們，大小毛，再見了。

他們要去阿根廷，他們說因為喜歡阿根廷的足球。我笑了：你們這兩個傻子！

心愛的摩托車丟了，我買了一輛阿米尼單車，迷你型的那種，粉紅色的。小楓和葉曼曼問我，上次發燒，腦子燒掉了幾根筋？我笑得一臉燦爛，我要改變我自己，做回一個女孩子該有的樣子。我去理發店洗掉了新接的頭發，顧林覺得有點可惜，我安慰他：我會留長發的，自己頭皮長出來的頭發才是最美的，不是嗎？

顧林對我點點頭，伸出他的大手摸我的平頭，溫柔地笑了。他說我身上有種他熟悉的感覺。我問他是什么？他笑而不答。這個問題便留在了我的心里，久久地藏著。

夏小正和商大宏出院后，天天跑來阿茂飯店騷擾我們。夏小正每天帶一朵紅玫瑰給我，商大宏每天帶兩朵紅玫瑰，一朵給我，另一朵給小楓。

葉曼曼打算每周末來飯店兼職服務員，阿茂爽快地答應給她開工資，她不用為每個月的生活費不夠用而發愁了。每次我把夏小正送我的玫瑰花轉送給葉曼曼，她高興地合不攏嘴，她說沒有人給她送過玫瑰花。我無奈地笑了，雖然現在有人送我玫瑰花，卻不是喜歡我的人，也不是我喜歡的人，所以我根本不稀罕這些帶著玩笑的意味來刺激我的玫瑰花。

這天又下雨了，是大雨。今年的六月，老天真愛下雨啊。

下午三點，飯店里的客人一個也沒有。阿茂和葉曼曼在廚房里刷碗，我在前臺算賬，小楓在擦桌子。夏小正和商大宏又來了，把他們的白色轎車停在飯店門口，開了車門就低頭往飯店跑進來。

我懶得理他們，低頭繼續算我的賬。商大宏隨意地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對小楓說：“明天我們去海邊玩，怎么樣？”

小楓放下擦布，“這幾天天氣不好，我不想去海邊。”

商大宏捋一捋他自認為帥氣的發型，不以為然：“那才刺激，海浪越大越有意思，不如我們沖浪得了。”小楓咯咯地笑了兩聲，閃著亮光的眼神在商大宏的臉上停了三秒鐘，然后勾下脖子乖乖地擦桌子。我發現商大宏和小楓之間，從不久之前有了一種道不明的暗昧。商大宏每次來飯店，第一個找的就是小楓。

夏小正站在柜臺前，雙手撐在臺面上，托著腮幫看我算賬。我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我頭也不抬地舉起手中的圓珠筆猛敲了一下他的頭頂：“呆一邊去，別影響我工作。”

他被我打了，也不生氣：“我沒和你說話，也不碰你，怎么影響你了？這是不是說明，你喜歡上我了？”

“夏小正，你什么邏輯？”我對他無厘頭的厚臉皮無語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地戳我的額頭中央：“你的眼睛在看菜單和計算器，可是你的心，想的是我，你敢說你不喜歡我嗎？”

我抬起頭，哭笑不得：“夏小正，我喜歡你，我超級喜歡你，你滿意了吧？”

夏小正打了個響指：“那你同意做我的女朋友了？”

他每天送我玫瑰花，開玩笑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我知道他是在耍我，可是這游戲玩了不少天，他依然津津有味。

“憑什么？”我白了他一眼。

“咦，林媚兒，我發現你的眼睛挺漂亮啊。”夏小正緊緊地瞅住我的臉，“睫毛雖然不太長，但是很密很黑，眼睛有點像布娃娃的。”

我努了努嘴，不想答話，誰知道他說的真心話，還是逗我玩的？

商大宏叫起來：“小正，林媚兒好像變白了點。”

小楓嘻嘻地笑了：“我們媚兒好好打扮起來，肯定很漂亮喔。”

我“切”了一聲，不理他們，認真地把賬算完了，再去廚房幫忙收拾。

夏小正坐到商大宏的身邊，兩人和小楓說起一些無聊的玩笑話，至少在我看來非常的無趣——比如一個女生今天在學校里吃的雞蛋沒有蛋黃，哭得稀里嘩啦。

我進了廚房，阿茂在洗鍋，葉曼曼坐在矮椅上邊刷碗邊哼歌。葉曼曼喜歡在飯店里工作，每天用一種欣喜的語氣和阿茂說話。我找了張矮椅，在葉曼曼旁邊坐下，和她一起刷碗。

期末臨近，學校的課程大部分都結束了，葉曼曼正在為期末考復習，可她來飯店的次數卻越來越多。我感覺她的心思并沒有放在復習上面。

“葉曼曼，你不復習期末考試嗎？”我擔心她考試會掛掉。

她不哼歌了，滿臉的無所謂：“大學考試其實很簡單，我只求保過。”

“外面的雨停了。”小楓在廚房門口喊道。我和葉曼曼相視無言，雨停了，意味著小楓要和商大宏出去玩了。

小楓在上班時間出去玩兩三個小時，阿茂也不會介意，因為大家都是朋友，何況阿茂和小楓在穿開襠褲的年齡就認識了。在他們的村里，小楓的家在阿茂的奶奶家附近。阿茂從小由奶奶帶大，和小楓像一家的兄妹一樣好。后來小楓家搬到市里來，阿茂也帶著奶奶住在市里，他們的關系依然很鐵。

阿茂的奶奶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這幾天老下雨，她就感冒發起燒來了，燒了兩天，高溫才退了下去，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睡覺。阿茂擔心請來的保姆照顧不周，阿茂說他明天不開店了，先把奶奶照顧好了再營業。

今天來吃飯的客人也少，夏小正和商大宏帶小楓出去玩后，就剩下我和葉曼曼還有阿茂，飯店顯得更冷清了。我走到飯店外面，街上濕淋淋的，行人不多，空氣卻很清新，我猛地吸了幾口氣，微微地笑了。天空有點灰藍，一層薄薄的烏云在慢動作地散化開，夏天的微風那么溫柔。

我突然想和顧林說說話，有五天沒見到他了，他此刻應該在雨斕中學正在建設的體育館里忙進忙出吧。掏出手機找了他的電話，我遲遲不敢按下撥打鍵。顧林那么忙，我找他聊天，他會不會嫌我煩？

還是算了吧。我把手機握在了手里，緊緊地攥著。

我在飯店門前徘徊了一會，閑得沒事干，走來走去，數自己的腳步。我這才發現穿了三年的帆布鞋舊得不成樣子了，純黑色已經被磨成了發白的黑，我該買雙新鞋了。我沒有穿過一雙高跟鞋，既然我想做回女生，應該去買高跟鞋吧？但我一米七三的個頭，再穿個至少七厘米的高跟，豈不是比夏小正（他一米七八）還高一點？那樣看起來，高高大大的我更像一個男生，這樣一想，我還是別買高跟鞋了。

驀地，聽到飯店里傳來吵鬧聲。

葉曼曼的聲音急促而尖銳：“……她經常這樣出去玩，把活丟給你，你那么辛苦，太不公平了，我都看不過去了。”

葉曼曼在罵誰，罵阿茂嗎？

我遲疑著要不要進去看看。

接著的是阿茂說話了：“曼曼，你別這樣說，小楓從小愛玩，我已經習慣了。飯店的活沒多累，我和媚兒能干得過來，你不也經常過來幫忙嘛。”

“憑什么啊，她愛怎么樣就怎么樣，這個飯店的老板是你，又不是她！每次你洗碗的時候，她在干嘛呢，跟商大宏打情罵俏！她在這個飯店里和我們一樣都是打工的，以后讓她多洗碗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葉曼曼竟然生小楓的氣！她這是怎么了？她和小楓的關系不亞于我和她的關系，不過這兩天她對小楓確實有點愛理不理的。我以為她是期末考試近了，可能心情比較煩躁，所以我沒放心上，沒想到是為這事。

“曼曼，你到底在生什么氣啊？”阿茂溫和地勸道，“你是大學生，我也不想讓你太辛苦，偶爾有空過來幫忙一下就好，我照樣發工資給你。以后你不用幫我洗碗，女孩子洗碗多了，手會變粗糙的。”

我靠在飯店的大門上靜靜地聽著，不打算進廚房勸和了，葉曼曼今天有點不對勁。

“我只是心疼你而已，你這么老實，怪不得老吃虧！”

“我吃什么虧了？”

“……媚兒她不喜歡你，傷你的心，你以為我沒看過你失魂落魄地躲在廁所里吸煙啊？小楓也欺負你，想什么時候出去玩就出去玩，把活丟給你們，你也不生氣。你就是一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