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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目光微微一暗,轉而不動聲色的笑道:“哦,公子也知道‘笑忘川’?既說起‘笑忘川’這種世間難得一見的至毒,公子可曾見過,可知道毒發時的癥狀,如何解?我倒是很好奇,望公子賜教。”
那人道:“剛巧我見過,還牽扯些朝堂恩怨,聽說和前朝的‘冠虞候’有關。‘笑忘川’平日未必看得出,像你就是這樣,此毒三年五載間也死不得,毒發時倒驚心動魄。”
那人走近了一步,帶動一陣風,衣袖間一縷似檀非檀的香,“姑娘既有興致聽,我便說與你聽。情思蠶蠱可曾聽過?它是拂月國中至圣的國禮,此蠱極為霸道,可解奇毒百病,但種下蠱后,宿主易受控于第一個給血者,而后嗜血如妖魔。因為此蠱通靈知性,極有先見預知之能,甚至操控宿主神思,以致宿主輕易不能死。種下情思蠶蠱是你唯一的活路。”
發覺白衣女子愣神久未出聲打斷,那人輕笑起來,輕輕用涼滑的衣袖拂過她的臉頰道:“不想,前日拂月國君遣使臣送國禮,向新帝示好……”
“你是隸……”
黑暗里他似乎背過身去,觀望虛空里的什么,竟然嘆道:“我在這樣的無邊黑暗中生活了十五年,也許還會繼續。你們這些能夠在陽光下自由走動的人,暖香沁人的陽光不知珍惜,現在你可嘗夠了黑暗的滋味?”
白衣女子笑道:“不夠,因為我不怕,不像你,強裝鎮定。”她竟然聽出他的不安和焦躁,甚至是恐懼。
黑暗里那人點頭笑了,他手中提的燈籠不知怎么被點亮了,微弱的光將他的影子拔得很大很高,落在寬敞的平地上。這牢根本不是什么牢,只在兩丈外鑲了一圈矮木樁,沒有鎖,設計之人不過是想看囚禁之人自己以心畫地為牢,方才那開鎖聲開的竟是他自己腕上的鎖,一切都是工于心計之人排布的。
白衣女子的凌亂的披散長發,沾滿血污的衣,滿是污垢的手,塵漬滿面,在忽如其來的光下閉上了眼睛,身子微微蜷縮。她慘白的臉上現出一點點驚愕,一雙美目慢慢閉上又睜開,不可侵犯地看著那人——大公子聶風,因為他有要命的情思蠶蠱,她寧死也不會那樣殘忍的受人操控而茍活。
聶風沒有穿修羅堂肅穆的黑衣,一襲淺色長袍,行動間全不似原來的樣子,莫名其妙的多了幾分飄逸。他早知道她是什么情狀,當然不會放過對手的驚異和恐懼,他對敵手向來殘忍。
聶風將她狼狽悉數攬于眼底,嘖嘖笑道:“原來仙子是這個模樣,本司倒真沒見過。一時忘了‘笑忘川’發作時的模樣,特地來看看,‘羅剎仙子’毒發時的情狀。”
柳菱歌將臉上神色盡數斂去,輕聲笑了,小聲而幽怨地道:“那可要嚇著公子,當心噩夢。”
話音未落,也不過是片刻之間,她的面色陡變,悶哼一聲,再也用內力壓制不住。一絲絲淡粉血痕漫上臉頰,纏于指尖,游到脖子,開始在周身皮膚表層泛濫成災,漸漸彌散開,如濃墨涌動。不過是滿目的紅,
你不知道世上有這么多紅,所到處肌膚不受控制的跳動,伴隨著心口一陣陣痛徹心扉的劇痛。每深入一分,顏色深一分,逐漸變成玫紅,深紅,紫紅,暗紅。雖不曾聽到菱歌低嘆出聲,到玫紅時她的衣裳已全被汗濡濕,一張臉全浸在汗里,毫無血色的唇被咬出一道深痕,漸漸滲出顆顆血珠。
不知為什么,聶風沒有笑,甚至一點得勝的快樂都沒有,按理說他應該笑,也許是被震驚了。
約略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菱歌身上的暗紅迅速淡去,已氣若游絲,半瞌著眼,低垂著頭,毫無半點方才的神采,聳動著日漸單薄的肩膀。聶風蹲下去,右手拇指和食指使勁扣住菱歌的下頜,抬起,一雙忽然圓睜而澄澈的眼睛怒視著他,她在無聲的笑,眼睛里旋即露出不屑。
她在嘲笑他!
菱歌徐徐吐出一口氣,從唇齒間迸出字正腔圓的“休想”兩字。休想……讓我接納情思蠶蠱,休想讓我陷害齊王府。不成,就是不成,死也不成!”
劇痛讓她漸漸氣力不支,甚至整個精神都要向他投誠,她只好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向他發難,她在使詐,她在使心計。她可以肯定情思蠶蠱已經在蠱惑她,雖然還未見到,至少已經蠱惑了她體內的“笑忘川”。
聶風將白燈籠放在一旁,俯身時手中多了一串鑰匙,他隨手打開了將她禁錮在墻壁上的鎖。然后抱起她,如若不是幻覺,她聽到了一聲清淺的嘆息,是不忍么。
他竟然抱她出去,他肯放過她!
菱歌喉間咕嚕出一口血,咕噥著道:“臟,放我下來,我自己走。”她素喜干凈整潔,現在正散發著濃濃的汗臭味,令她自己都作嘔,再者這一身白衣凝結了血污,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不好意思的放開手,方才因緊張而抓了他的衣袖,在他錦衣上已留下一個臟手印子,不禁面上尷尬一紅。
聶風只停了一步,又繼續往前,燈籠發出的光漸漸暗了,轉過一個拐角,再也沒有光。黑暗里不知彎了多少道彎,菱歌忍著疼痛,盡力保持清醒數著他的步數,一千三百二十一步,右手邊有一人向他們吼道:“東方老賊,《風華劍譜》已被我燒了,你到陰間找去吧,哇,哈哈哈!”
聶風冷笑道:“無翊子瘋了。”他的語氣倒真是盼著這人快點死,又像是一個勾魂使者的口吻。
《風華劍譜》已被無翊子在第三層時交出了,不過修羅堂地牢有個不公開的死規矩,第四層以上服軟投誠者囚禁至死,永不得釋放。聶風說的好福氣指的就是這個,她還活得好好的,他知道她可以出去了。
無翊子是大荒派僅次于掌門的三大長老之首,武功不下于傳說中神乎其神的掌門無崖子,傳聞去年已死,卻不想還在人世。
菱歌聽了不禁啞然,修羅堂到底在暗地里弄些什么名堂,強取名家劍譜的勾當,囚禁武林長老,然后一統武林?一時想到無翊子的來歷,不禁又是一怔,修羅堂的刑罰果然厲害,使得他那么個硬骨頭都服了軟。五年前紫檀派的掌門衛英命人下重金求其獨創的《風華劍譜》不得,后來衛英親自登門,奪命金鉤架在他脖子上也是泰然自若,如今竟然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