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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倒霉了。“白明玉把被人潑藥渣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了朋友。她自覺問心無愧,講得格外大聲和歡快,引得另幾個同學也走過來,問她遇上了什么好事,這樣興高采烈。
白明玉“呸”了一聲,笑說:“還好事呢,倒霉了。”
她嘰嘰呱呱的解釋,似乎也被徐嘉珍接受了。末了,她也興致盎然地加入八卦中,探詢起時羽征私人套房的樣子。
白明玉心里松了口氣,以為這事過去了。
就在這件事發生后的第三天,白明玉又穿了時羽征送她的那件上衣來上課。
這幾天,徐嘉珍對她有點愛理不理的,她也沒往心里去。她一門心思上課,就想給先生們留下深刻印象,最好畢業后,時羽征能直接把她簽入他的焰陽天電影公司。
這天下課,白明玉如同往常,原路返回家中。
她穿過一條冷僻的小馬路時,冷不丁沖出一個男人,手里拿著只痰盂。白明玉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就是白明玉?”男人問她。
白明玉心中警鈴大作,她搖搖頭。男人一愣。白明玉指指他身后:“白明玉在那里。”
男人一回頭,她就撒腿跑了起來。她聽到身后追來的腳步聲,嚇得大叫起來。
正好馬路轉彎處來了兩個大學生模樣的人。白明玉想向他們求助,他們卻大叫著,避之唯恐不及。
緊接著,一痰盂尿水就統統潑到了白明玉裙子上。
那持痰盂的男人倒沒進一步行動,他停了下來,指著白明玉后背大罵,什么“兩面三刀”,什么“白眼狼”,什么“開棺材鋪的叛徒”……
白明玉直到再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才停了下來。
她氣喘吁吁,低頭一看自己裙子,更是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幾個路過的行人紛紛對她投以異樣目光。白明玉到了這時,自是知道誰在暗算她,她在心中又氣又罵,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
偏偏這時,過來一輛黃包車,就停在她身邊。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這不是白明玉么?你怎么這樣了?”
白明玉知道是蘇小慧。她當時要有一分一毫嘲笑的意思,白明玉肯定就嚎啕大哭起來。她本來就是個愛面子的人,別人潑她尿水,真比揍她更讓她難受。但蘇小慧只是關心和不忿。
白明玉羞愧地抬頭看了看她,她已經從黃包車上跳了下來。車上另有一人,是個穿軍裝的青年男子。白明玉又想起圍繞蘇小慧的那些謠言來。
“誰干的?”蘇小慧出乎意料的生氣。
白明玉因她這樣,自己反而好受了些。她苦笑:“是我自己太笨,得罪了人還不知道,惹得人家找人拿尿水潑我,你……你別哭啊。”
白明玉見蘇小慧雙眉緊皺、眼圈發紅,不由得一驚。她自認和蘇小慧沒什么交情,兩人除了對臺詞,正經話也沒說過幾句,自己的遭遇,實在不值得她這樣。
蘇小慧吸了吸鼻子,說:“我這人眼眶淺,你別介意。這些個小浪蹄子,吃醋也吃過頭了。真是太不像話了。”
白明玉心想:“別看她不聲不響、悶葫蘆一個,班里的事,她明白得很呢。”
蘇小慧沖車里男人打了個手勢,讓他下來。她說:“今天你自己回去吧,我送同學回家。”
那男人二話不說就下了車,他沖白明玉溫柔一笑,又湊到蘇小慧耳邊吩咐了幾句話。白明玉聽到他叫蘇小慧“梅”,又讓她別惹事。
蘇小慧等男人一走,就動手脫裙。
白明玉又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你別……”
蘇小慧已經把裙子脫了下來,原來她里面還穿了條中短褲。她沖白明玉說:“我擋著你,趁現在街上沒人,你快換。”
白明玉左右一張望,躲在蘇小慧身后,快速把裙子換了。
蘇小慧說:“上車。”白明玉要說什么,已被她伸手拉上車。蘇小慧的手指纖長有力,十分溫暖。
蘇小慧問車夫:“徐大胡子三姨太的家知道不?”車夫點點頭,說了個地址。“去那兒。”
白明玉心跳加速,對蘇小慧說:“你還是不要出頭了。這是我和她的事,她對我有些誤會,別再讓你跟她結仇。”
蘇小慧說:“妹妹,你能為我著想,我已經很高興了,其它話你不要再說。這徐嘉珍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今天我非讓她明白明白。”
車子一會兒功夫到了陶爾斐斯路的里弄里。蘇小慧跳下車,白明玉不甘示弱,也跟著下去。她抬頭看了眼面前兩層高的房子,覺得遠沒自己想像中氣派。
蘇小慧和顏悅色上前打門,跟來應門的婆子說,是她家五小姐同學。
婆子進去沒多大會兒功夫,徐嘉珍就出現了,她笑嘻嘻地說:“真是貴客臨門,你怎么……”
她話沒說完,蘇小慧已將包白明玉裙子的包裹往她臉上一摔,狠狠說:“也不過是個姨太太的種,在班里逞什么威風!”
徐嘉珍手忙腳亂地推開包裹。包裹落到地上,散開了,一股子尿騷臭。這時,徐嘉珍也看到了白明玉。她氣說:“好哇,你們是一伙的。怎么了,我教訓個兩面三刀的小人,關你什么事?”
蘇小慧說:“你把話說清楚,她怎么兩面三刀了?”
徐嘉珍說:“她明知我對時先生有意思,卻一邊自己去暗地里討好他,一邊故意引我說時先生的事,笑話我,這還不可惡么?枉我一直視她為好友……”
白明玉叫了起來:“那次實在是意外,要我當真像你說的那樣,叫我天打雷劈!”她說著哭了起來。
徐嘉珍見她這樣,也軟下來,然而仍舊滿腹委屈。
蘇小慧輪流看看兩人,說:“大家一場同學,也是緣分。不就為了個男人么,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使出這種骯臟手段?何況,人家先生早就有妻有子了,現在陪在他身邊的,也是上海灘頂級的交際花,就你們兩個一點事就不共戴天似的小丫頭,讓人家哪只眼睛看得上?”一番話,把白、徐兩個都說的不吭聲了。白明玉覺得自己對時羽征并沒到那份上,又覺得有些委屈。
蘇小慧接著說:“徐嘉珍,你對同學使這種手段不是第一次了,今天我來,本是要揍你一頓的,不過明玉一直勸阻我,看在她的份上,我饒了你。這樣吧,你倆握個手,這事算揭過去了。”
徐嘉珍看了看白明玉:“你真為我說話?我這樣對你……”
白明玉尷尬一笑,見蘇小慧沖她眨眼,才開口說:“你也是誤會,不是故意害我。”
徐嘉珍抹淚,和她握了握手。
蘇小慧在一旁拍手:“這下好了,以后有什么事,大家當面說清楚了,可別再干這種事。”
徐嘉珍滿面通紅,低聲嘀咕:“不會的。”
蘇小慧微微一笑,拉著白明玉重新上了黃包車。
車在路上顛簸,蘇小慧忽然笑出聲來,又對著自己搖搖頭。
白明玉問她:“笑什么?”
蘇小慧說:“我笑你們兩個,為了那個男人,真不值得。”
白明玉紅了耳根。
蘇小慧送她到了她家門口。白明玉要去換了裙子給她,蘇小慧說她裙子做多了,這條送她了。
白明玉站在弄堂口,目送蘇小慧的黃包車走遠。
她身上穿著時羽征送的高領衫和蘇小慧送的長裙,心里回蕩著蘇小慧很高傲說出的那句“真不值得”。
多年后,她一個人躺在潮州鄉下的煙榻上,通過煙霧繚繞回憶往事,到這一段,她不禁感到了冥冥之中的玩笑。
她吐出一口煙,自嘲一笑,輕輕說:“好個‘真不值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