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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話不能這樣說。
蘇小慧順著漫甬的鵝卵石小道走到一號樓前。今夜月色如水,水中玫瑰緩緩搖曳,如往常般嬌艷得深沉。
蘇小慧暗暗責備自己的快樂。一件事,如果有人痛苦,就肯定不完滿,也就不值得高興。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微笑,像蒲公英被風一吹,就控制不住四處亂跑。
“羽征,羽征!”她進樓就扯開嗓門喊。
出乎她意料,從樓上下來一個陌生女人。她大概四十出頭,一張蠟黃的桃心臉,眼角下垂,遮去了至少四分之一的眼睛。這女人披著睡衣,身上有股背時的味道,讓人一下子想起清末那些整天在鄉下家中縫縫補補等丈夫從外地寄來生活費的小腳女人。
這女人怕也正是那類人中的一個。蘇小慧馬上想起時羽征給她看過的一本家庭相冊。她失口驚呼:“四鳳啊。”
這女人正是時羽征在鄉下的合法妻子徐四鳳。她比時羽征大四歲,兩人定的娃娃親,在時羽征的叛逆期到來前,就糊里糊涂遵照家里長輩吩咐,娶了她。他們結婚二十多年了,總共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
徐四鳳驚訝地看看蘇小慧,她正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對她微笑。徐四鳳不覺對她生出幾分好感,問她:“您是……”
蘇小慧心里奇怪,想她居然不認識自己?但她很快釋然。時羽征說過:這是個很老派的女人,與一切娛樂為敵。她肯定不看電影,自然也不會認識自己。
她出于妒忌,又細細打量了徐四鳳一番。她覺得她真是一把年紀了。她一直固執地認定時羽征年輕,可一想到他倆差不多大,連時羽征也憑空翻了個跟頭,成了長她一輩的人了。遙不可及。
她冷淡而禮貌地說:“我姓蘇,是時導公司的藝人。我們剛一起參加完《公子伶人》的首映典禮。一出來就分散了。他……還沒回來嗎?”
徐四鳳聽說是和時羽征工作有關的人,立刻露出恭敬又有些畏懼的神色。她搖搖頭,說:“我今天剛到,還沒見過他呢。你要不先坐一會兒?”
蘇小慧心里詫異,想:“她干么討好我似的?”
她有些羞愧,也不知為誰。她正猶豫要不要留下等,路管家趿著拖鞋來了,她大聲說:“先生回來過了,但還沒換衣服,就被白明玉那個哥哥拖著又出門了。我看短時間內,他不會回來的。”
蘇小慧柳眉一豎:“白懿德?拖他去干么?”
路管家說:“是叫這個名。好像說白小姐有些不舒服,一定要見他。”
蘇小慧心里氣極,沖口而出:“笑話,他又不是大夫,她不舒服,不找大夫,找他去做什么?”
她說得義憤填膺,旁人不明白前因后果,聽著只覺霸道,房間里頓時一靜。接著,路管家微微一笑,說:“也不能這樣說。先生沒準會治心病,蘇小姐,還有其她許多太太小姐們,一有事,不也緊趕著找他嗎?”
蘇小慧滿心白明玉的事,怕她再度開脫成功,又擠到時羽征的新戲中。《公子伶人》的虧,吃一次就夠了。一而再、再而三,別說時羽征,連焰陽天也經不起。
她一面恨白明玉無恥奸猾,一面恨時羽征沒有原則,對路管家的話聽而不聞。
她站著想了會兒,對徐四鳳說:“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等他了。反正明天我們都去公司,到時我親自跟他說吧。”
她跟徐四鳳道了別,轉身就走。
徐四鳳等她離開,馬上斥責路管家:“老路,你剛才怎么跟客人說話的?你這樣放肆,不是替你先生得罪人嗎?”
路管家一臉傲慢,撇嘴說:“這種人,得罪光了才好呢。太太,你不知道,她們現在有多囂張。猶其剛才那個蘇小慧,仗著先生寵她,簡直無法無天,拿這兒當她自己家了……”
她還要說,徐四鳳卻一臉驚恐地看著她,阻止她:“你說先生身體一直不好,需要人照顧,我才從鄉下趕過來。怎么,原來是為了他有女人,不中你們的意?這種事,你千萬別拿來煩我。先生在外交際,以他的能耐,有幾個女人也正常,輪不到你們挑三揀四。我也絕不管這事。唉,他不會以為我是為了爭風吃醋才突然跑來的吧?唉,唉,你這個害人精……”
路管家忙說:“太太,你可別誤會。確實是因為先生一直身體不好,前兩天又大病一場,我才把你找來的。剛才,不過那女人正好來,我就正好一說。”
徐四鳳甩手說:“這樣最好了。”
路管家目送她上樓,她自己打了個哈欠,轉身回房。她的拖鞋板“啪嗒啪嗒”抽打著地板,聲音在夜里格外大。她想:“就這德性,難怪先生看不上,要找別人呢。真是爛泥扶不上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