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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慧沉著一張臉,坐上時羽征的車。司機心下怵怵,從后視鏡里看了眼老板。果然下一秒蘇小慧就對他冷笑,說:“怎么還不開車?等人請哪?”后視鏡里時羽征點了下頭。車開了。
時羽征三十六歲左右,正是男人的黃金時段。他眉清目秀,眼角幾道魚尾紋,仿佛歲月暈染,恰到好處。薄薄的嘴唇,唇角微勾,若吳鉤霜雪,凜然動人。有的人長得好,僅止于好,看過后不留痕跡。他是難得長相好,又打動人,像上好茶葉一般,可以回味無窮。唯一缺點,是縱欲過度,讓眼神變得些許混濁。
時羽征問蘇小慧:“誰又惹你生氣了?”
蘇小慧白他一眼:“這話說的,我是動不動就生氣的人嗎?”
時羽征一笑:“好么,我不過問一句,又被你沖。我知道,你在別人家里受了氣,拿我出氣呢。”
蘇小慧忍不住抱怨:“我就不明白,電影明星礙她們什么事了?以前說‘戲子’是下九流的行當;現在可好,電影明星比戲子還不如了。藝術表現方式不同,怎么知道我們就沒吃過苦、受過罪?”她舉了兩、三個人名,都是在拍攝《公子伶人》時受過重傷的。一個差點被人踢斷了腸子。她本人,在大冬天穿著單衣站在雪地上拍了十二個小時的戲,也凍出肺病,剛剛好轉。
時羽征耐心聽她抱怨,不時拍拍她的腿以示安慰,他像個有經驗的父親,半認真半好玩地聽小女兒抱怨學校的種種不如意。
時機差不多了,他才問:“你向來厭惡這樣的應酬,這次到底為什么巴巴跑去?”
蘇小慧突然沒了聲音。她煩惱地皺皺眉,滿腹心事蹙在眉尖。片刻后,她才賭氣說:“我心血來潮,不可以么?”
時羽征探究地看著她。她身上總似有很多秘密。
照理說這是不應該的。蘇小慧十七歲考入他辦的時氏電影學校。他在三百多個學員中一眼發現了她,畢業后直接簽入他的焰陽天。第一部電影《歡蕊》,就讓她演女主人公。往后,他編導,她表演,又一起創作出了《小東西》、《海上世家》、《風雨人》等好幾部影片。蘇小慧憑借她獨特的演技、多變的風格,成了觀眾最愛的明星之一。他們一路走來,也曾有過親密到水乳交融的時刻,他該對她無所不知。偏偏,他偶爾看她皺眉,又成了局外人,仿佛他一手創造的,不過是幻體,而本體在別處另有洞天。
時羽征心癢癢的,但也明白,蚌殼硬撬,適得其反。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沉默中,車子到了外白渡橋北堍東面的禮查飯店。
時羽征先下車,又為蘇小慧開門,用自己高大的身體半護著她進入飯店。
已經有幾個人認出蘇小慧,興奮得竊竊私語。蘇小慧半低著頭,加快腳步,在有任何變故之前,上了電梯。
禮查飯店外面風格是新古典式的,里面卻如進入一艘豪華游輪的船艙。
他們直達頂樓孔雀大廳,飯店經理、時羽征的三弟時家守等人已經等他們一段時間了。
時羽征兩個弟弟,都在焰陽天干活。二弟家興主負責會計,三弟家守主負責發行。
時家守除了眼睛與哥哥一樣,是丹鳳眼外,其余長得南轅北轍。時羽征像母親,他像父親,憨厚浮在面上,穩重沉在底下。時羽征相當信任他。
時家守已將地方看得差不多了,又帶著時羽征和蘇小慧兩人,在大廳逛了一圈。他拿出剛畫的圖案,指出哪里進人,哪里坐人,哪里擺放茶水點心,哪里放設備播映片子……
時羽征大部分認同他,只提出了一、兩點修改之處。時家守忙記下。
蘇小慧無聊起來,就轉頭,有一搭沒一搭跟飯店經理說話,問他為什么這里弄成船艙的樣子。
經理操著口音濃重的英語告訴她:那是因為歷任飯店經理都曾是船長的緣故。
蘇小慧長長“哦”了一聲,想了半天,說了句:“藕斷絲連?!?
經理不明白,好奇看著她。她正比手畫腳解釋,聽到大廳入口有人叫時羽征名字。
她一回頭,見來了三個人。一個高高的,眼鏡片厚重如玻璃缸,是九州影片的董事長章孤雁。另外兩個,一個是《文藝報》主編葛峻,一個是女明星符會鈴。
“我們在這兒喝酒,”章孤雁笑說,“聽到你們來了,就過來看看。一起去喝點吧?”
章孤雁曾是焰陽天編劇,后來自立門戶,和時羽征鬧過一陣,最近才和好,關系微妙。
時羽征一猶豫,章孤雁催他:“就坐一會兒。我們正談一個劇本,我想聽聽你和小慧的意見?!?
時羽征說:“也好,反正這邊也快完了,你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去?!?
蘇小慧和符會鈴是初次見面,彼此都有些好奇。但符會鈴有心事,看了蘇小慧幾眼,就轉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時羽征很快完了,被章孤雁勾肩搭背拖著走。蘇小慧落在后面,邊和葛峻說話,邊看符會鈴。
章孤雁帶他們到下面酒吧一角。燈光迷離,爵士樂顛撲跳動。
蘇小慧聽時羽征他們談了幾句章孤雁新寫的劇本,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符會鈴吸引過去。
符會鈴的臉比熒幕上看小許多,但兩腮仍舊鼓鼓的,像含了兩塊糖,讓人看了,覺得仿佛小孩,稚氣好笑。蘇小慧不知為什么突然想起西洋雕塑里的丘比特來。符會鈴長一對翅膀,就是個大號的中國丘比特。
可是這女丘比特干么悶悶不樂呢?
蘇小慧在面前零食盤里抓了一把椒鹽花生,想也不想,就朝符會鈴身上扔去。
大家都吃驚地看著她。符會鈴也瞪大眼睛,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蘇小慧沒事人一樣笑說:“妹妹,在這里發什么呆?吃花生?!?
符會鈴本有些渾渾噩噩的,聽她這么說,就撿了粒掉在身上的花生,放到嘴里。
蘇小慧開心地笑,說:“你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狈麜彙昂呛恰币恍Α?
眾人見沒事,又轉頭繼續談他們自己的去了。
蘇小慧忽又有些不滿。她看看符會鈴,說:“你有什么心事?你是演員,在這種場合,要么交際,多結識幾個有用的朋友;要么取悅自己。悶悶不樂最不好,做給誰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