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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輪昏黃的圓月在云層中時隱時現,如一個心懷鬼胎的窺視者,將一抹黯淡的慘白,不懷好意地灑在了鐘古道郊區那崎嶇的山路上。
一輛寒磣的馬車在夜色掩護下疾馳著,車廂很小,用白紗圍得嚴實,不時有細微的痛苦的喃喃聲飄出來,“啊,好痛……好痛啊,祁哥……不要停!千萬不要停下來,我挺得住……啊——”
女人似乎很怕馬車會停下來,雖然腹部的腫起物讓她痛不欲生,但還是不時驚恐地向來路張望,生怕后方突然出現一群氣勢磅礴的馬隊,將他們抓將回去。
女人的雙手按著腹部,斗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滾而下。那腫起物,長二三寸,能跳動,在身內各處亂咬,咬得人渾身劇痛難當,頭也很疼,夜間更甚。探手去摸它,不難發現是個蛇的形狀。
女人的頭因為痛楚不受控制地撞在車廂的木頭柱子上,一下比一下撞得狠,頭磕腫了、磕破了,業已流出膿血來,她卻絲毫不在乎,眼神是一貫的麻木與悲傷,那么木然地看著白紗外拼命趕車的那個男人。他那朦朧的背影,已在女人的視線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終于伴隨著腹中蛇瘋狂的撕咬,她疼死了過去。
馬車并沒有因為女人的尖叫與自殘而稍有停歇,那一下下揚起的馬鞭,男人猛烈的心跳聲,馬蹄子倉皇而碎亂的奔跑聲,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顯得格外焦慮不安。
丑時將至的時候,男人忽然發出欣喜若狂的聲音,他回頭向著車廂喊道:“玉兒,玉兒……快看看吶,咱們到杏子林了!出了這林子,咱們就自由啦!”
男人沒有聽到預期的答音,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涌上心頭。他勒住馬,利索地跳下車,向車廂跑去。
在拉開白紗的那一刻,男人的臉色變得幾近慘白,他張著圓圓大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一幕。他的玉兒自然是沒了,只有一具花白的沾染了猩紅血色的骷髏躺在里面,骷髏的右手手腕還帶著那只青玉的環佩。骷髏身邊正歪歪扭扭地倒著一條大蛇,身有黑斑,頭呈三角形,像是吃飽了的樣子,吐著紅紅的信子,舒泰地臥在那里。
男人剎時明白了什么,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肆意流淌,白紗從他手上緩緩滑落,遮擋住面前慘不忍睹的一幕。但這一幕已烙在了他的心里,一輩子都無法磨滅。他最愛的女人死了,被那恐怖的蠱毒活活折磨死了。
還好,還好……他知道仇人是誰,有生之年就一定會回來報仇。玉兒不會枉死,他會回來,總有一天會回來,報這血海深仇。
“邪棍——我要殺了你——”一聲凄厲的長嘯,在杏子林里不住地回蕩著。男人雙膝跪下,憤怒地一聲又一聲吶喊著這個罪無可恕的名字。
回應他的卻只有初冬凄厲的北風,將那一片片一排排銀杏樹葉拂出一種寂寥的簌簌聲,如女人在低吟中的啜泣,傷感而幽怨。
祁風是唯一從那座莊園活著逃出來的人,也是第一個迷途知返的死士。
在沒碰見玉兒以前,他是邪棍訓練出來的死士,隨時都可能豁出性命“保家衛國”;在碰見玉兒之后,他還是一個沒血沒淚的死士,一個偶然的巧合被分配去看守那座“人間地獄”,里面關押著許多同玉兒一樣,被施了蠱毒的少女。
這座“人間地獄”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血手印。
還記得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邪棍又送來三個慘遭糟蹋的少女,每一個都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后來才知道這三個少女是京城名苑萬花樓的紅牌姑娘,玉兒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祁風第一次見到她,發覺這個姑娘長得很水靈,大概是在江南水鄉長大的,眼睛烏黑烏黑的,皮膚白皙中透著嫩粉,聲音清脆悅耳。只一眼,祁風就心動了,可是他明白他們是沒有交集的。
當時他也剛來「血手印」,很多規矩都不清楚。有一次送飯,多給玉兒塞了個饅頭,沒想到卻被發現了,死士首領將祁風的手腳活活釘在木柱上,忍受鉆心痛酸筋疼,不眠不休三天三夜。祁風雖然是死士,已歷練了無數傷痛,但也受不了這種折磨。
就在他不堪忍受這酷刑的時候,祁風清楚地記得,是誰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