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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處長皺起了眉頭,說,小寧你不要亂說。我們時刻都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既然在政府部門工作,就要同政府保持一致。你說洪宇清如何如何,那么何市長成了什么了?昨天何市長還視察了宏基集團哩。再說,看問題要有一個基本的立場和標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個實踐是什么?就看是不是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宏基開發了那么多的房產,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都是好的,這就是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嘛。當然不能一手硬,一手軟,單有物質文明是不夠的。宏基的精神文明也是做得不錯的,他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企業文明,也出過不少人才。我聽說,現在主持《南國風》節目的麥娜就是從宏基集團出來的。這個,這個……我們一定要同政府保持一致。
張青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李處長講官話的水平很高,他是知道的。可今天這么為洪少爺說話,卻是出乎他的意料。昨天李處長說起這人還咬牙切齒哩!不知這位處長是真的相信了電視里的宣傳,還是因為見何市長親切接見了洪宇清?不過官場中有一種人他看得明白:這種人只要見了大領導,就立即交出自己的靈魂。有的人甚至平時對那領導非常看不起,但只要領導同他握一回手,或者拍他一下肩膀,他會立即感激涕零。權力的威懾力也許是難以想象的。
小寧站在李處長的辦公桌邊,面紅耳赤,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寧在處里年紀最小,平時李處長不舒服了,也常找他發火。李處長同張青染年紀差不多,又是同年進這機關的;他平時想對張青染發火也多半忌著些。但張青染總覺得李處長有時對小寧發火,有些殺雞儆猴的意思。他今天就覺得李處長這火只怕還有昨天的余怒。他很為小寧難堪,又一時找不到解圍之法。李處長卻越說越起勁,一套一套的政治理論都出籠了。張青染趁李處長說話的空隙,插了進去,說,小寧,李處長的意見很對。我也有這個毛病,有時說起來只圖自己痛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們在政府工作,時間長了,也就油了,自己不覺得怎么的。可在外人面前,我們是政府形象,說個什么,人家就以為是官方言論,有來頭的。這個我以后一定注意。
小寧就著這個話頭馬上檢討說,是的是的,我今后一定注意。謝謝處長和老張幫助。
張青染故意制造輕松氣氛,玩笑道,你這馬屁又拍歪了。要謝就謝李處長,是李處長及時指出了你的不對。我只是火上加油,莫恨我落井下石就是了。
小寧這就輕松些了,也笑了起來,說,這是哪里的話?你比我還是覺悟些嘛。你天天坐在處長對面,經常可以接受教育。所以我也要你多批評哩。
小寧這么一說,李處長可能意識到自己剛才粗暴了些,就道,小寧,我這不是批評你哩,只是心平氣和地指出你應該注意的地方。
張青染忽然想起自己平時就批評一詞的思考,就笑話一般說了起來。李處長,關于批評,我有個看法不知你同意不同意。我是認真翻了詞典的。批評有兩個意思,一是找出優點和缺點,二是專指對缺點和錯誤提出改正意見。平時說到批評多是指第二個意思。但依我理解,不論哪個意思,都沒有情緒色彩。可是大家平時多半把批評的意思理解錯了。一方面,有些做領導的,動不動就是訓人,也說這是批評。其實罵人不是批評,可有的領導會說這是嚴肅的批評。我說也不對。嚴肅是指態度認真,不是說罵人就是嚴肅。另一方面,有些做下級的,把批評理解為罵人,或者說是把罵人理解為批評,所以領導一批評就接受不了,以為領導又罵他了,專門給他穿小鞋。所以我說,該為批評正本清源才是。
李處長聽著聽著就笑了起來,說,老張你還肯想些問題嘛!你分析的的確有道理。我看批評和自我批評的良好作風堅持得不好,這恐怕是個原因哩。
幾個人便就這個話題探討了一會兒。張青染卻暗自好笑起來。心想,還為批評搞什么正本清源?當領導當到一定份上了,還聽你講什么道理?他們罵起人來了還顧你的面子?自古禮不下庶人啊!哪天你挨領導罵了,你抗議說,你要批評就批評,不要罵人。別人不說你神經有問題才怪。
下班后,小寧有意跟上張青染,感謝說,全搭幫你老兄為我解圍,不然我退都退不出來。不知李處長今天哪根筋被我觸著了,值得他那么發火?
張青染知道不該同小寧多說什么,但仍克制不住心中的刻薄,含蓄道,你只要想著他是領導,一切都想通了。
小寧愣著眼睛望著他,似乎什么也沒想通。站在外面太冷了,張青染揚揚手,就同小寧分手了。
李處長下了幾天基層,今天回到辦公室,少不了同在家的同事握手一番,互道辛苦。這是慣例。同張青染握手時,李處長說,我不知道麥娜原來是你的表妹哩!對不起對不起。
張青染的臉刷地紅了,忙說,是我小劉的表妹。
李處長同別人握手去了,還回頭說聲對不起。張青染臉還熱熱的,一時冷不下來。口上牛頭不對馬嘴地說著哪里哪里。他想自己其實沒有必要這么尷尬,麥娜怎么樣并沒有丟他的臉。可他一聽李處長說起麥娜,忙說是老婆的表妹。這么一想,心里對麥娜就有了愧意。
大家同李處長客氣完了,又說了一會兒話,就出去了。李處長又說,這次跟何市長到下面,何市長閑扯時扯到麥娜,就說到你了。何市長對麥娜的印象不錯哩。
啊啊,是嗎?張青染不知說什么才好。
何市長很關注你,問了你的情況。我向他作了介紹。他說,這個同志不錯!李處長就像給別人帶來了喜訊的人,自己臉上也洋溢著喜氣。
張青染忙說,謝謝你李處長,謝謝,謝謝!
其實張青染也跟何市長下過幾次基層,好像都沒有給何市長留下什么印象。每次何市長下去,都會帶上有關部門的負責人,為的是便于就地解決問題。不了解情況的以為這是當領導的耍威風,有意弄得這么前呼后擁的。不過那場面看上去也的確有前呼后擁的意思。一行人走在工廠的車間或者農村的養殖場,各部門的負責人都把目光投向何市長,脅肩而笑,張青染偶爾隨了去,只是一般工作人員,根本就輪不上他同何市長搭話。別說搭話,張青染的目光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同何市長的目光碰在一起。他每次隨何市長下去,都希望給何市長留下一些印象。可每次回來之后,他都很難再見到一次何市長。到市政府工作快十年了,他幾乎沒有在機關大院里見哪位市長現過身。同他沒進機關一樣,只是天天在電視里看見領導同志神采奕奕的。他同老婆開玩笑說,領導同志好像是從地道里出入辦公室的。萬難在辦公樓的走廊里碰上何市長,張青染十分恭敬地叫聲何市長好,但他得到的回報最多是一張陌生的笑臉,那笑臉顯得很有涵養。
李處長情緒極好,說,何市長要是來興趣了,也同大家說笑話。他講笑話的水平還很高哩。
張青染知道李處長一定是聽何市長講了一個什么笑話了,就說是嗎?這時小寧進來了,站在一邊恭聽李處長說笑。
何市長說他從前有位同事,做起報告來盡是粗話。譬如批評有的干部膽大胡為,就說是老鼠子日貓×,好大的膽子!要求大家工作要干脆利落,就說門檻上斬狗卵,一刀兩斷!李處長說罷哈哈大笑起來。張青染和小寧也一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