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陳宗輝說:“我說的是真話。局里調我去辦公室,我沒去。”
“嗯。”婦女點點頭。
錢老退休前只是一般工作人員,住房面積沒有洪老家大,所以上去的人更少。留在樓下的三三兩兩說著話。
“啊呀!衛部長,你在后面啊?”有人朝陳宗輝這邊喊。
陳宗輝想起視察人員名單中有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衛馥之,驚訝地問身邊的婦女:“衛部長?”
“怎么,不像嗎?”衛副部長笑容可掬。
“不,不。”陳宗輝漲紅著臉說,“不,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很好啊。小伙子,你剛才說得很好。”衛副部長說。
有人跑過來笑著挽起衛副部長的胳膊:“衛部長,你怎么在后面啊?”
“聽財政局的小陳講講,很受啟發啊。”衛副部長說。
大家圍上來,衛副部長立即成為中心,許多為省委副書記準備的笑,都像花一樣向衛副部長競相開放。陳宗輝又像輪盤上的水滴,被不斷地甩向邊緣。他看著臉色紅潤的衛副部長,回想剛才的講話有沒有什么漏洞。他沒有說錯什么,然后他恍然大悟:他需要為落后找借口,衛副部長更需要找借口。大家剛才忙著追省委副書記,顧不上衛副部長,現在衛副部長是最高領導,大家又以她為中心。大家永遠只有現場的最高領導,都變成一道道菜,放在最高領導面前,其實這是一種錯誤,最高領導哪里能吃得下。這時候,如果明智一點,應該把自己放在另外一位領導面前。這位領導正餓著呢,在餓領導面前,即使你是山芋,他也會把你當美味佳肴。機關真是充滿了學問,只有留心,就會有收獲。
陳宗輝局外人似的看著包圍圈。衛副部長像一個吸鐵石,大家就像一個個大頭針。他覺得衛副部長應該會記得大家剛才的冷落,心里一定比他還明白,但衛副部長不動聲色,手交叉在小腹前。他知道這是領導的涵養。他又想到,在許多場合,衛副部長不也是一根大頭針嗎?這么一想,他心里就通明透亮了。什么事情就怕身陷其中,跳開去看,一眼就能看清楚。“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他似乎明白了洪老掛《題西林壁》的道理。
省委副書記一下樓,和幾個人握了握手,就匆匆朝巷口走。大家又去追他,許多人一溜小跑。市委書記快步跟著,側著身子和他說話,走路的姿勢別扭得像螃蟹要去辦什么急事。衛副部長又一次落在最后。
“衛部長。”陳宗輝上來說。
衛副部長笑著說:“小陳啊,有什么事嗎?”
“沒有沒有。”陳宗輝說。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衛副部長想了想,說:“小陳,你記一個號碼,3836006。”
“3836006。記住了。”陳宗輝的心快蹦出胸膛了。
衛副部長說:“這是我家的電話。這個星期,你到我家來聊聊天。你來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
“不不,我沒有什么好說的。”陳宗輝連忙說。他憑感覺認為應該這樣說。
衛副部長笑著問:“怎么,是不想和我這個老太太聊天?”
“不不,我不是……不是,我……您……您是……”陳宗輝沿著自己的思路向下演化,讓自己像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他覺得,這個時候不應該把衛副部長當領導,而應該當長輩,至少是當阿姨。他所有的經驗和感悟,在這個時候全部調動起來發揮作用了。
衛副部長母性十足地說:“你這孩子。記住啊,本周給我打電話。好好干,是金子,在哪里都會閃光。”
03號奧迪開走了,各種車輛各奔東西。財政局的面包車興致勃勃往局里開。陳宗輝覺得這次視察就像是做游戲,他在游戲中學到不少東西,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了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看來還不是一般的結識,否則常務副部長不會約他到家里聊天。高考沒有考好、進了不起眼的大專、分到不重要的老干部處,他每次都似乎死定了,卻每次都柳暗花明,絕境逢生。這真是一條罕見的、奇妙的路,他把這條路走寬了,走亮了。
“小陳啊,你笑什么呢?”一上車就坐到陳宗輝身邊的局辦公室主任問。
陳宗輝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說:“馬主任,我在想,李書記成了洪老了,提前被接見了一下。”
大家笑了起來。
局辦公室主任小聲問陳宗輝:“怎么,你認識衛部長?”
“……”陳宗輝一愣,“不認識。”
“我都看見了。”局辦公室主任說。
陳宗輝笑笑。
“她可是實權人物。她父親是當地下黨的時候犧牲的。那一年,要不是她生病,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就是她的了。她二十一歲就到了省委組織部,現在的組織部長就是她提拔的,連今天來的省委副書記包立民也是她提拔的。”局辦公室主任說。
陳宗輝點點頭。
“這些你肯定都是知道的,你看我還和你說這些。”局辦公室主任笑了笑,“你什么時候幫我向她討幅字?”
“……好的。”陳宗輝說。
局辦公室主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陳宗輝肩上。
回到局里,林和平正往一輛桑塔納2000里鉆,邊鉆邊向大家招手。陳宗輝聽到大家議論說,林和平調到省財政廳政策法規處了。這事進行得很秘密,等大家知道時,調令已經到了局里。局辦公室主任扶著門框呆若木雞,看樣子他對此事也一無所知。
陳宗輝沒有想到林和平說走就走了。他把林和平當對手,并且曾經認為這個對手不堪一擊,實在是庸人自擾、不自量力。他垂頭喪氣,內心深處受了重傷似的。他坐在老干部處,班主任、馮勤生、校長、局長、副書記、學生會主席、學生會副主席、洪老、省委副書記、衛副部長……許多他認識的人列隊從他面前走過,讓他很久才從思想的深處浮出來。他回憶著衛副部長說的號碼,把它抄在電話號碼本里,然后看日歷表。今天是星期四,他想了一下,準備周末去看望衛副部長,去時買一束鮮花。最近的什么時候,他還要去感謝學生會副主席的父親,他是有理由去的,不去反而沒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