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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回事吧?!备敝飨柭柤缯f,“關鍵還是看自己,如果陳老師不行,我爸爸再幫忙也沒有用?!?
陳宗輝似有深意地笑笑。
“我爸爸說過,是金子總會閃光的。”副主席說。陳宗輝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不像陳老師。我不想在仕途上有什么發展。我進組織部,是先找個清閑的工作。等我把研究生文憑拿到手,我就離開組織部?!备敝飨f,“我高考沒有考好,但是我的外語很好,英語四級過了。我一直在聽研究生課程的課,明年就能參加英語六級考試。通過了,再通過論文答辯,我就是碩士,就能出去發展了?!?
陳宗輝問:“機關不是在分流嗎?你怎么還能進機關?”
“現在先改革的是政府部門,黨委系統推后一步。再說,兩三年之后,組織部分流,我已經走了。”副主席說。
陳宗輝問:“你爸爸同意你這樣做?”
“我爸爸不同意我從政。他同意我‘曲線救國’的計劃?!备敝飨f,“我爸爸原來是大學中文系最年輕的教授,現在還帶博士生。他這樣幫我,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時間管我?!?
副主席后來又說了一些他爸爸工作上的事情,看樣子他很崇拜他父親。陳宗輝沒有心思聽,卻又不得不裝出非常有興趣的樣子。他內心憤憤不平,如果沒有一個當官的爸爸,副主席有這樣瀟灑?別人找工作,要花九牛二虎的力氣,副主席不費吹灰之力;別人削尖了腦袋也進不了機關,副主席進出機關就像進出家門那樣容易。
“對了,陳老師,”副主席在出門的時候像想起了什么,“我的對手已經留校了。是我幫的忙?!彼麗鹤鲃“阈α诵?,“他求我幫忙,我當然要幫忙。這個時候只有我能幫他的忙。”
陳宗輝癱坐在椅子上,雖然他明白應該送送副主席。他研究了副主席的話。也許副主席聽到了市財政局的風聲,是來暗示可以幫他的忙,可是又不像,副主席好像只是來告訴他一件事,沒有什么其他含義,否則不會那么若無其事。但是,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許副主席城府很深呢?他順著這條思路想下去,甚至覺得他在市財政局不順利的原因在副主席,副主席想辦法讓他分流,今后回學校座談的就是副主席了。副主席的爸爸是官場上的,他哪怕只是看,也把官場上的一些手法學會了,他所謂的放棄仕途完全是騙人的鬼話。
“嘿嘿嘿嘿……”陳宗輝笑了笑。任何一個能把事情想到這一層次的人,都會笑的。
九
一束陽光斜射在白墻上,再折射到陳宗輝的臉上。他瞇著眼睛,感到臉皮漸漸發燙。他的對面坐著局黨委副書記。
最近的消息是,市委書記突然找副書記談話,讓他在主持局新黨員“七一”宣誓之后,就退居二線當局巡視員。他本來是想干到退休的,有些想不通,但市委書記說遵守組織紀律就當巡視員,要不然什么職務也沒有,等待退休。他只好愉快地接受組織的決定。據說,市委書記在一周內找了市里十二個部門臨近退休的領導。
副書記距離當巡視員還有兩個月時間。
“我要在你這里放一張辦公桌了。”副書記自嘲地說。
陳宗輝看見副書記臉色灰暗。副書記就像一個氣球在變大的時候被戳了一針。氣球再大,也頂不住一根細針。他笑著說:“今后就可以多聽李書記的指教了?!?
“指教?我能指教什么呢?”副書記若有所思地說,“小陳啊,你還記得不記得,我說過要和你合作的事?”
陳宗輝的五臟六腑突然縮成一團。他怕副書記談寫文章的事,他已經沒有什么必要和快退休的副書記合作了。他首先不是因為勢利,而是因為內心的憤怒。副書記在得意的時候不把他放在眼里,現在失意了,就想到他了,就想到還有最后一個人可以利用。他一直以為副書記把合作的事忘記了,或者只是當時的推托之詞,沒有想到副書記把它放在心上。高明的棋手在布局階段投下一顆棋子,看起來漫不經心、毫無用處,實際上是要在關鍵時刻和某一顆棋子呼應,發揮作用。他不敢不答應副書記,面前的副書記還沒有退。他笑著說:“我隨時聽書記的指示?!?
“我哪有什么指示?我的指示是,你在適當的時候,把我寫到上面去?!备睍浲鴫ι系谋砀?,笑著說。
陳宗輝看著副書記走出門。副書記的動作有些遲緩,腿不聽使喚似的。陳宗輝沒有想到,職務對一個人會那么重要。對一個曾經有職務的人來說,職務就是精、氣、神,就是靈魂。他又不爭氣地同情起副書記來,同時,他又深深地悲哀:他即使祖墳冒青煙,恐怕也難當上比副書記更高的職務。如果是這樣,那在機關小心翼翼、誠惶誠恐干什么呢?和一個自由自在一生的人相比,在機關實在是得不償失。他在瞬間幾乎不想再干下去了,可是,另外一個他又在瞬間冒出來問他:既然得不償失,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往機關擠呢?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在機關干一輩子呢?可見在機關有非同尋常的妙處,只不過他還沒有體會到這種妙處。
電話鈴響了,打電話的是局長。陳宗輝緊張得要爆炸,局長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他以為是和他談分流的事。
局長問:“小陳嗎?你給省委組織部《陣地》投過稿吧?”
“是是是,是這樣的……”陳宗輝又是一陣痙攣似的緊張,以為局長對只掛副書記的名不開心。
局長說:“李書記待會兒和你談?!?
陳宗輝抓著聽筒,還沒有來得及想,副書記急匆匆走來了。副書記說,省委副書記看了《陣地》的清樣后,覺得陳宗輝的文章有血有肉,對新時期如何做好老干部工作有指導意義,決定到市財政局來視察。
“明天市老干部局來人了解情況,”副書記說,“我們先議一議。下午下班前局長來聽我們的意見?!?
陳宗輝驚魂未定,說:“李書記,你說你說?!?
“我先說說,你再寫個稿子。”副書記說。他瞇著眼睛想了想說:“你看是不是這樣?!彼汝愖谳x準備好紙筆,再說自己的想法。他的話題在老干部工作上停留了不到一分鐘,就開始離題。一個小時過去后,他說到了1954年震驚全國的一樁市銀行殺人搶劫案上,他曾被公安機關訊問過,因為他那天從銀行門前走過一次。
“那真是人海戰術,一個一個排查?!备睍浾f。
陳宗輝忍住性子問:“最后呢?”
副書記笑著說:“最后?案子到今天也沒有破!”他好像一點也沒有發現離題,站起來邊向外走邊說:“我就說這些,你先拉個稿子?!?
副書記把驢唇不對馬嘴的話當做了指示。陳宗輝不僅對副書記的做法不滿,而且十分氣憤——離下班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局長還要等著聽匯報,這個時候就像總攻開始之前,時間就是生命。他轉動手中的筆,因為氣憤而找不到頭緒。他沉靜一些后又不得不佩服副書記。副書記已經向他說過了,至于說什么,那是另外一回事,這是領導技巧;副書記的話驢唇不對馬嘴,可是心安理得,這是領導藝術。他寫那篇文章時幾乎是無中生有,好在后來他有了具體做法。他在那篇文章的基礎上進行加工。下班前,局長讓他去辦公室,副書記、局辦公室主任、局里的三大筆桿子都到了。另外還有四個有模有樣的人,局長介紹說他們是省委辦公廳和市委辦公廳的。
經過半個月的精心準備,省委副書記到市財政局視察了。計劃是視察一個上午,先聽匯報,再到一些老干部家看看。這些天一直陰雨,大家心情很沉重,擔心省委副書記的情緒受影響。視察的這一天早晨卻陽光燦爛,而且還有陰雨后的涼爽,但情況突然發生變化,省委書記感冒發高燒,省委副書記要在上午十點半代替書記接見外省的一個考察團,他視察的內容只能壓縮。省委辦公廳通知說直接到老干部家看看,原準備看四家的,改成看兩家,匯報在看中穿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