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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書記好像只顧欣賞湖水,很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突然問:“小麥,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嗎?”
林小麥一愣,這么多年,身邊的人都是叫林科長、小林、林小姐,小麥的名字已經很少被人這樣叫了,尤其是此時此刻,這兩個字在邢書記低沉的聲音中出現,又是這么一個話題,林小麥禁不住深深地看了邢書記一眼。是啊,那些誘惑自己在從政的路上不停跋涉的東西到底是什么,她心底最深處真的是想要一個縣級待遇?不是,林小麥知道自己不是,往事一瞬間滑過她的一生,那個白色的衣領清晰地來到了她的面前,像一片樹葉,在迷蒙的夜色中晃來晃去。她是一個平民的女兒,始終認為自己是沒有資格沒有可能享受愛情的,于是她把自己的青春交給了一個白色的衣領。可是,她那份愛呢,沒有因為她出身卑微而泯滅,那么完整地保留在她的心里,沒有給過任何人。林小麥想告訴邢書記:我只是想有一個人,讓我說出“我愛你”三個字,我就想有一份尊貴、浪漫、長久的愛!可是,她怎么說呢,怎么和邢書記說呢?
邢書記說:“如果你把從政的經歷當做體驗生活、了解社會的一種途徑,我支持你,但是,你要是把從政當做生活的方向和目標,我是不贊同的。不是你干不好,你干得很好。但是,你應該去做一些對社會更有價值的事情。你的文章我看過,你很有天賦,應該堅持下去,繼續創作。”
她說:“邢書記,你說這個世界需要我的一本書嗎?”
邢書記說:“這個世界更不需要一個小政客。”
林小麥想起在趙書記房間發生的事情,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淚。邢書記看見了,沉吟了一下,伸出手替林小麥擦了眼淚,那手很柔軟很溫情,帶著林小麥久已陌生的男人的氣息。林小麥的眼淚像是刻意挽留這雙手,止不住地流著,邢書記也不說話,索性把林小麥攬在懷里,一只手輕輕拍著林小麥的后背,林小麥感覺自己被一點點喚醒了。夜風習習而來,裹挾著白天的浮華,讓她的身體慢慢變得柔軟和戰栗,她意識到自己是渴望眼前這個人的擁抱的,甚至渴望做一些更深的事情,可是她不能夠,她擔心那樣邢書記會小看了自己,她呼地一下子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意把臉上的眼淚蹭到邢書記的衣服上,一轉身,跑了。
第二天,深圳市市委組織了幾個職能部門談經濟發展環境問題,趙基明書記和邢書記像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和對方談笑風生。林小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來深圳的第一個晚上自己經歷的一切會給自己帶來什么,開會的時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小麥實在沒有胃口,只吃了幾口菜,還挺辣,林小麥忍不住咳嗽起來,抬起頭,看見邢書記的目光遠遠地拋過來,竟有一些說不出的委屈,一時竟哽住了,什么也吃不下去。這么多年,林小麥還是第一次吃不下飯。回到自己房間,林小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任由淚水在臉上泛濫,聽見敲門聲,心里竟一哆嗦。打開門,服務員說,隔壁先生讓給你送點飯來。林小麥接了飯,淚水就更止不住了,哽咽著說了一句謝謝就趕快關了門。邢書記就在隔壁,那柔軟溫情的手伸手可及,可是邢書記不會像趙基明一樣給她打一個電話,暗示什么,甚至下午開會的時候,邢書記好像沒看見她一樣,始終沒給她說一句話的機會,這讓林小麥的心里一直很不踏實。但是第一次和領導們出門,林小麥也不敢過分分心,兩個人更多的時候是心領神會地互相望一眼,也沒再說什么。林小麥一直被一種溫暖又傷感的的情感籠罩著,幾天竟瘦了一圈。
幾天的考察很快就結束了,告別深圳瓦藍的天空,林小麥看了一眼機場上空的云彩,有一種很深的失落。她清點著人數,最后一個上了飛機。大家都紛紛落座,林小麥正四顧茫然,聽見邢書記叫她:“林科長,坐這里。”邢書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遠遠地向林小麥招手。林小麥走過去,問:“邢書記有什么指示?”
邢書記說:“你不是想看云彩嗎,坐我的位置。”說著就站了起來。林小麥心里一熱,也不再說什么,就坐過去。邢書記就坐到了后排。奇怪的是,趙書記也沒有坐自己的位置,而是坐到了她的身邊。林小麥盡情欣賞著一路的白云,兩人幾乎沒說話,只是到了快到機場的時候,她眼睛的余光里看見趙書記一手拿著筆,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摸來摸去。林小麥急忙從筆記本上撕了一頁紙,遞過去,趙書記眼睛放著光,接過紙以后寫了些什么,林小麥故意把頭扭過去,沒有看,還把筆記本放在座位上,以備趙書記接著用,臨下飛機的時候,趙書記把一張紙條給了林小麥。
林小麥一看,只見趙書記寫著:我們可以多研討交流一些問題。然后是電話。林小麥也給趙書記留了單位和家庭電話,她直覺趙書記會給她打電話,她既期待這件事又害怕這件事,回到長山市后,心里幾天都惴惴不安。
三
星期二上午,召開全市對外開放會,有兩個議題:一個是學習深圳經驗,優化開放環境;另一個是省里撥了九百萬元扶持基金的發放問題。幾個縣市委書記都就這次考察情況進行了發言,蔣昆提出要加大力度營造開放環境的建議,讓趙基明書記非常激動。趙書記說:“深圳這樣一個經濟高速發達地區仍然需要解放思想,何況我們瀛洲市。我們是經濟欠發達地區,和人家本來就不在一個起跑線上,如果再不加速發展,差距只能越拉越大。我們有些同志總是強調體制障礙。不錯,我們的現行體制是存在一些問題,對經濟發展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影響,但是,我們和這些發達地區是在同一個體制背景下,人家能找到發展的突破口,我們卻只是在這里怨天尤人。溫州面臨的體制背景和我們是不是一樣,人家能在零資源基礎上發展起來,我們為什么不行?體制對他們網開一面了嗎?有的人說我們的思想不夠解放,我看不對。怎么不夠解放?有的人謀取個人利益的時候思想解放的很,力度大的很,措施多的很。只是用來發展經濟的時候,用來為人民做點事的時候就放不開手腳了,這原因那原因就多起來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里,而是在于我們是不是把人民群眾放到了心上,把黨的事業放到了心上。”
蔣昆就坐在林小麥身邊,對林小麥說:“怎么樣,我匯報得不錯吧?”
林小麥說:“怎么,你認為自己又干了一件正事?”
蔣昆說:“我起碼證明了,你不要的,都是優秀的。”
這話讓林小麥聽起來格外刺耳。看他這淺薄的樣子,林小麥為當初的選擇有幾分慶幸,就有些不以為然地反問了一句:“比如你?”
“也許吧,但是,我得到的比我失去的多。”
林小麥很生氣,卻又無可奈何,只好對蔣昆說:“那就好,你覺得幸福比什么都好。”
蔣昆卻又留了余地:“也許是我自己的判斷,但是,我心里還是有你。”
林小麥心里擰著鼻子哼了一聲,嘴上卻說:“謝謝,有時看見你很成功、很滿足,我很替你高興。咱們學校從政比較出色的還就屬你了。我盼著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蔣昆作出很受鼓舞的樣子,湊近了林小麥說:“你說咱們還有可能嗎?”
林小麥知道他假惺惺,他不可能做一點有可能影響他仕途的事情。但是,她也只能假戲真做,因為官場上是不能輕易得罪人的,一個小石頭子就可能絆你一個跟頭。何況自己是一個女人,在瀛洲市孤軍奮戰,在一個男權世界里,自己的政治夢想更是命若琴弦,一不小心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在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身敗名裂。蔣昆是個手眼通天的人,他一句話就可能毀了自己的前程。她不能輕易給自己的道路設障。她笑著說:“只要嫂子愿意,我沒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