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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分析,張通整天做來做去。越做,就越覺得王達渺小;越做,就越覺得自己心里熨帖。時間一天天過去,雖然還是上班下班那一套,但他感到,自從發現了楊局長的那件事情,日子變得有意思起來了。甚至,他對楊局長搞國永紅還有了幾分贊賞,有了幾分感激。
對這事王達當然還是一無所知。他所知道的就是局長將要提拔他當二科科長。隨著時間又推移兩個多月,隨著楊局長的一次次重申,王達對這事已經堅信不移了。但具體什么時間提,局長一直沒說。這讓王達有些焦急。又一回去局長那兒的時候,他便大著膽子透露了那意思。說二科目前的狀況實在不利于開展工作,他本來想甩開膀子大干的,只因兩人都是副科長,又很不好甩。局長好像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說道:這樣吧,我明天要去省里開個會,回來后商量商量。
這話,等于給了王達一個具體的答復。王達不勝欣喜,道了一番謝,表了一番決心之后回到二科,看張通的目光更變了,更像上級瞅下級了。
后邊的幾天里,他一邊繼續使用著這樣的目光瞅張通,一邊盼著局長從省城回來。
將被提拔這事,王達一直沒向老婆透露過。這兩年老婆一直埋怨他無能,混了這么多年才是一個小副科長,整天拿他不當一回事。王達自從得了局長的許諾,雖然暗自高興,卻強令自己憋住不向老婆講。他想這事早講給她,萬一實現不了,豈不更惹老婆生厭?再說,他也想成了真事,給老婆一個意外驚喜,好讓他知道王達也是一個站著撒尿的。當局長講了具體的時間之后,他想這一回是板上釘釘了,就再也忍不住,到晚上睡覺時講給了國永紅。誰知國永紅聽了并沒表現出很驚喜的樣子,只說知道了,睡吧。王達有些掃興,便十分沮喪地躺到了床上。不料,老婆這時卻在那件事上表現出少有的熱情,主動地撩他。王達見老婆這么熱情,心里有些感動,遂愉快地玩了一回。
第二天下午,是局長回來的時間。王達整整一下午都變得很敏感,耳朵豎得高高的,捕捉門外走廊里的動靜,想聽聽有無楊局長的腳步聲。雖然他知道局長回來還要開黨委會才能決定他的提升,但他還是忍不住盼那個腳步聲。但那個腳步聲一直沒出現。直盼到下班,他只好怏怏地離開了辦公室。
因心里惦記著那事,第二天王達特意提早去上班。沒想到,他在進院門時遇見了張通。他正奇怪張通為何也來得這么早,張通卻匆匆迎上來叫道:唉呀!毀啦毀啦!王達問出了什么事,張通說,楊局長出車禍死了,昨天下午走到半路,一下子撞了一輛大車,連司機也完了。昨天夜里局長家里人來人往鬧騰了一夜,連我也沒能睡覺。王達聽著聽著,眼前忽然陣陣發黑。他感到有一種自己也遭了車禍的感覺。
次日,楊局長追悼會在市殯儀館隆重舉行。張通王達都參加了。國永紅沒露面。張通問王達她怎么沒來,王達說,國永紅病倒了,正在家里躺著。張通想問得了什么病,卻又沒問。
追悼會正式開始,那首沉重的哀樂奏起來的時候,張通王達同時感到一種由衷的悲傷。他們深切地意識到,隨著楊局長的猝然離去,他們都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而這種失去,是很難再找回來了。
追悼會散了,二科兩位副科長一塊兒往外走時,不由得互相打量了一眼,此刻他們發現,他們的目光正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這個發現,使二人心里均感到不對勁。他們忍不住又偷偷打量對方,走到外面,單位的大客車正等著他們,王達張通隨著眾人魚貫而入。張通早一步,在他弓著腰登車時,王達忽然瞧見他身上出了問題:他的屁股上褲線撕開了一處,長約兩公分,里面的花褲衩隱約可見。但他一聲沒吭,隨后也去了車上。瞧一瞧,見張通前邊的位子空著,就去那兒坐下了。這時候,張通將目光投向了王達后背。他發現,王達的領帶今天打得有毛病:那一根藍布條兒在脖子后露著,沒讓領子藏住,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人齊了,大客車往回開了。兩公里的回城途中,車上的人都很少說話,仿佛還沉浸在失去領導的悲痛之中。但誰也不知道,有那么兩枝剛剛凋謝的快樂花朵,又在暗暗地萌發,暗暗地伸展出小小的瓣兒。
趙德發,1955年生,山東省莒南縣人。曾當過教師、機關干部,現任山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兼日照市文聯主席、作家協會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繾綣與決絕》《天理暨人欲》和《青煙或白霧》等;曾獲第三屆人民文學獎,第四、五、七屆山東省精品工程獎,首屆齊魯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