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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向左向右
中國聯通集團出臺了《人員劃轉指導意見》、《人力安排協議》等相關文件,人員劃轉的實施方案大白于天下。由于2002年電信南北分拆的影響,中國電信南強北弱,中國網通南小北大,這就使得中國聯通劃轉人員的比重南北有別。從全國來看,接近三成的人員隨C網劃轉電信,而在北方十省,百分之四十的人將變身為中國電信的員工。據消息人士透露,縣一級人員劃撥的比例更大,接近七成。
這是此輪電信重組中的首次攤牌,更是十五萬聯通人命運的分水嶺。聯通省分召開了職代會,對人員分流方案進行表決。這是匆忙召集的職代會,也是履行法定程序不得不召開的職代會。無心戀戰的代表們高舉起手臂,贊同省分的一系列文件,旋即乘車匆匆返回工作所在地。四年多來,津津樂道的電信重組已箭在弦上;兩個月來,憂心勞神的去向抉擇已不容回避。當然,最高興的當屬與松河聯通合作的華盛辦事處的那幾個人。自電信重組的消息傳出后,華盛似乎不在中國電信的收購之列,C網手機的銷售早就停滯了。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么?每個人都忐忑不安,天天上網混日子,也在焦灼地煎熬著。如今,他們聽說要整建制地并入當地電信公司,凡是與華盛簽訂了勞動合同的人員將劃轉為電信員工。正應了句老話,有福之人不在忙。原本是社會上賣手機人員,竟因華盛這個終端代銷機構,完全可能變身為堂堂國企的正式員工,雖然重新簽訂勞動合同的時間未定,但八九不離十了。
2008年8月15日,歷史上的這一天是日本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日,這一天又是農歷的戊子年庚申月丁亥日,即民間風俗里的鬼節。實屬巧合,老皇歷上的這一天也是喜憂參半:宜出行、沐浴、訂盟、納采、裁衣、豎柱、上梁、移徙、納畜、牧養,禁忌嫁娶、安門、動土、安葬。就在這天,松河聯通的所有員工都接到了一張表格。在這張小小的表格里面,他們要鄭重地填報個人意愿。
電信向左,網通在右,哪個是天堂,哪個是地獄?雖沒有像哈姆雷特那樣面臨生死抉擇,但究竟是選擇電信還是留下來,至少也要愁掉幾根頭發。
以普通中國人的智慧,人人都懂得“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松河聯通的普通員工無法判明孰利孰害,也就是說,去電信還是等著與網通匯合。而事實上,許多人做出的抉擇完全憑借個人感覺,完全是感情用事。好在實施方案里,有這么很人性化的一項條款:夫妻雙方同在聯通工作的員工原則上可劃轉一人,具體劃轉人選由當地電信公司視工作需要選擇。這樣,這些夫妻以后上班就可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然后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而不是從前那樣出雙入對,看起來親密無間,實際上互為掣肘。
所謂重組就是“煮人”,操作流程自下而上,填報志愿的順序也是如此,首先確定非管理序列員工中的劃轉人員,再自下而上地確定各級管理人員中的劃轉人員,也就是先員工、再骨干最后是領導。歷次電信重組,最困難的不是業務與資產交割而在于人員分流,難點的難點在于頭頭腦腦。趙劍、孔蕭竹與高翔本可以再等一下,玩玩后發制人。但是,他們三個實實在在地影響著下屬的選擇。在各自擁戴者的目光里,他們的志愿無法隱瞞。趙劍、孔蕭竹與高翔都在電信的選項里畫上了對號,而非等著與湯加領銜的松河網通合并。這樣的結果,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在北方十省,網通承襲老郵電的衣缽,樹大根深枝繁葉茂,雖然歷經十年的拆分磨難,任你長風過耳依舊鳥雀亂啼,依然唯我獨尊傲視群雄,聯通的頭目們覺得自己心虛氣短腿腳軟。松河網通的水太深了,深到什么程度呢,不同人有不同的認知。現任老總湯加說,網通乃百年老店風雨如磐堅不可摧;梁菁菁說,網通的樹林子大了啥鳥都有;而孔蕭竹說,老郵電有的毛病網通全有,老郵電有的優點網通全無;最刻薄的當屬出身于省電子工業廳的趙太監,他的評語是:網通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結果婊子沒當好,牌坊也沒立好。
閑話少說,松河聯通三巨頭驚人一致的選項,導致了三選一的難題,趙劍也好,孔蕭竹、高翔也罷,只能有一位去松河電信任職。平均下來,每人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的概率。盡管如此,他們也心甘情愿把命運交給了省電信公司。三位首領齊刷刷地表達了投奔中國電信的渴望,搞得他們的擁蠆們都覺得網通這邊是火坑。松河網通雖然家大業大,但年復一年任務攤派式的全員營銷,搞得聯通員工也畏之如虎,何況他們還擔心,過去之后現有的職位難保。松河聯通呈現出了一面倒的現象,不像有些地方“電信要的,聯通不給;聯通給的,電信不要”。這樣也好,免得雙方討價還價。
孔蕭竹心里沒底,就給省分的劉宇掛了電話,座機和手機都無人接聽。這女人平時不燒香有事抱佛腳,當然這也是一種活法。好在她與劉宇還熟,事到臨頭可以背水一戰,她給劉宇發了短信,請求幫助自己投奔中國電信。隔了一個小時,劉宇那邊才回信,很空泛的四個字:順其自然。
女人不甘心,又去找松河電信的老大,單刀直入地問:“老科長,你說話算數不算數?”
郝靜林了解昔日的女部下,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那好,我就投靠你了,哪怕拼個魚死網破。”
郝靜林被嚇了一跳,狐疑半晌道:“不至于吧,拋頭顱灑熱血?”
“老科長,我可是認真的。”
郝靜林又嚇了一跳,按理說認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品格,可認真要是變成了固執真讓人害怕。
松河聯通的員工都是認真的,不管是從前的正式職工,還是突擊轉正的員工,都無比虔誠地做出了選擇,忐忑不安地上交了自己的答卷。統計的結果顯示,市分多數人員想去電信。這下可麻煩了,狼多肉少,咋辦才好?
趙劍召集孔蕭竹、高翔開會,蔡磊等幾個關鍵崗位的中干也參加了會議。在類似于樹倒猢猻散的前夜,多年來慣于家天下的趙太監還念念不忘自己的名句:北方網通規模大人員多,但番號還是咱中國聯通的,集團的當家人是咱聯通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們都是接收大員。與會者都是“左派”,沒有右傾分子,都不想當接收大員,反而覺得人丁稀少的松河電信才是最佳歸宿。在這個難堪的夜晚,五十二歲的趙太監第一次現出蒼老來,挨個征詢意見,卻無人體諒他并做出高風亮節的表率。
會議室里氣氛沉悶,蔡磊事后形容說:八個歪脖坐一桌,誰也不正眼看誰。
趙太監搬出來一堆言不由衷的套話,什么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一級帶著一級干,一級做給一級看!可惜,越說越顯蒼白無力。職場是一個大染缸,無論你最初多么純潔無瑕,到頭來也要成為自私自利的臭襪子。趙太監發覺,他的下屬就是一堆沒指望的干柴,再怎么使勁呼哧,都燒不開一壺水,眼看著連老本都搭進去了,連個氣泡都不冒一個。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反正我也老了,我留下去網通!”
剩下的問題,該孔蕭竹和高翔當中的一位謙讓謙讓,卻誰都不吭聲。趙太監不得不點將了,“小孔啊,你的意見呢?”
“沒意見。”
“沒意見是啥意見,電信?還是網通?”
“你應該知道,我要去電信。”孔蕭竹看都不看她的上司。
趙太監摸了把臉,心力交瘁的樣子:“小高呢,你也表表態。”
“我已經借調到電信開展盡職調查了,再說我分管C網業務,還要怎么表態?”高翔頭都不抬,不表態等于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