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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夕想:不會吧?如果一個男人的條件還算不錯,為什么要找袁小玉呢?現在的男人稍微有點可恃的條件都覺得是自己的籌碼,那是萬萬不肯吃虧的,一定要把女人放在天平的那頭稱一稱,看看對方的籌碼能不能比得上自己的。平心而論,袁小玉又不是什么大美人,在一個普通的公司里打工,充其量也就是個低級小白領,工資不高,也不會有多少積蓄,這男人愿意娶她是圖什么?聽起來怎么就讓人覺得一定有陷阱在里面。
劉子夕不死心,又不好赤裸裸地明著問,只好說:“那他脾氣怎么樣?身高怎么樣?”她相信這個男人一定是在某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存在著什么缺陷,袁小玉一定是還沒來得及發現,她作為她的階級姐妹應該提醒她一下。
袁小玉的回答還是讓劉子夕意外了,她說:“脾氣還好吧!目前還看不出來有什么怪異,要是現在就看出來了,那還結什么婚。身高嘛,大概比我矮半頭。”她說得如此心平氣和,以至于讓劉子夕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矮半頭?袁小玉就沒高到哪兒去,他居然還要比袁小玉矮上半頭,那不就是一殘疾嗎?她還以為這男人是某個內在的隱秘的地方有什么缺陷呢,搞了半天這缺陷就在明處擺著,還是硬傷,而且是第一眼就能看到。這袁小玉真夠狠的,就能對自己狠得下來啊。真是把問題徹底想明白了,抓住那點最主要的核心,其他的枝干一律可以省略,就當沒看見。人家有這樣的魄力要是還嫁不出去,那還有誰能嫁出去?
袁小玉是十月辦的婚禮,不過一領到結婚證就搬過去和那男人住了。她來來去去了好多趟,像螞蟻搬家一樣把自己那點東西陸陸續續都搬走了,最后她住的那間屋子便徹底空了出來,她和她的東西像水一樣從那間屋子里慢慢蒸發走了,用手擋都擋不住。
袁小玉舉辦婚禮的那天,劉子夕和梁惠敏都去參加了。兩個人在一起住了一年了還是覺得挺陌生的,像這樣一起出門真還是頭一次,像兩種不同的材質,就是綁在一起也通不了電。兩個人像兩張不粘膠一樣疏離著、冷漠著,一起到了酒店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新娘和新郎正站在十月的秋風里。新娘穿著露肩的白色婚紗,盡管是租來的,那穿在自己身上也要穿成是新的一樣。這些繁瑣儀式哪個可以不執行呢?都是做給人看的,可是人活一輩子哪個不是做給人看的?給自己看的又有多少?
新娘裸出的肩膀陡峭地卻是屹然地露在那里,誰還有幾次辦婚禮的機會不成?好歹就這一次,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扛著。她們終于見到了那個隱形的新郎,他站在穿著高跟鞋的袁小玉面前簡直不是矮了半頭,而是一頭,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新郎,像個站在新娘身邊的穿著西服的小花童。因為高出了一頭,這是傻子都能看出來的硬傷,反正是遮不住了,倒使人有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過癮心理,藏不住的裂縫就干脆撕得再大些,索性讓大家看得更清楚。所以盡管兩只腳是藏在婚紗下面的,袁小玉卻毫不肯給新郎面子,仍舊穿了高跟鞋屹然站在那里,只管讓自己看起來婷婷裊裊,享盡了新娘的絕代風華。一輩子可能就這么一次,一定要讓自己在今天達到巔峰,決不能辱沒了自己。袁小玉在這種決絕悲壯的心理支配下特意選了一款大紅色的口紅涂上,被雪白的婚紗襯著,大有烈焰紅唇的效果,看起來她似乎整個人都要被那兩片紅唇燒著了。
見到劉子夕和梁惠敏,袁小玉伸出戴著白紗手套的手,作出擁抱的姿態。兩個人都過去和袁小玉擁抱了,雖然有點話劇式的做作,但抱在一起的一瞬間,還是有點蒼涼的暖意涌向全身的各個地方。她們都明白,這一抱是帶著些別離的意味,似乎象征著她們從此就別過了,以后她們將會消失在人群里,像水珠一樣從人群里蒸發,她們將再無法真正找到彼此。旁邊的新郎只是搓著手,呆呆地笑著,一副高興過了頭不知道該把手往哪里放的架勢。這男人不僅小而且瘦,就像是比常人小了幾個型號,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都能裝進袁小玉身體里面去。
酒席上劉子夕有些微微的悵惘,忍不住想起了張末的婚禮,又想起了杜明明,不知道她和博士又是舉行的什么樣的婚禮,不知道博士的病治好了沒有,畢竟博士的其他條件還是不錯的,要不自己怎會一直惦記著。想著想著,忽然覺得人生真是虛幻啊!有什么意思,這些女人為了圖這么點東西就把自己給嫁了,嫁給矬子,嫁給性無能,什么人都敢嫁。而男人呢?什么人都敢娶,鐘昊佐娶張末,一娶就換了工作,真像是女人嫁好了就有錢花一樣。劉子夕這樣想著就多喝了幾杯,也沒有和誰碰杯的意思,就是自己想多喝幾杯。
從酒席上下來走出去被風一吹,劉子夕立刻覺得頭暈起來,便扶住頭不肯再往前走。站在她身邊的梁惠敏見了就扶住了她的一條胳膊,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下了車又攙扶著劉子夕磕磕絆絆地上了樓。
劉子夕先是倒在床上天昏地暗地睡了一覺,等一覺醒來看到窗外已經是昏黃了。現在是暮色四合時分了,竟睡了整整一下午,這才開始回想自己是怎么回來的。既然喝多了酒,那是怎么回來的?模糊中想起了梁惠敏,好像是那個女人扶著自己回來的。在一起住了一年了,兩個人基本是老死不相往來,這么近的身體接觸還真是第一次。仿佛是不應該的,就好比一個人已經在戶外凍慣了,忽然被讓進了溫暖的屋子里,靠著火盆,穿著棉襖,乍寒還暖,身體多少是有些消受不起的。可是最初的那點不適應過去了,也就還是貪戀起了屋子里的溫暖和爐火,人都是肉身長成的嘛,知道冷就知道暖,有誰是心甘情愿讓自己受凍的?除非是她的全身神經都麻痹了,和植物差不多了。
劉子夕想爬起來,一動才覺得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便奇怪自己中午怎么會喝那么多酒,又不是應酬,又沒人強迫她喝,怎么就那么想不開地喝上了。正在這時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她嚇了一跳,因為袁小玉已經搬走了,這屋里唯一可能敲她門的人不在了,那會是誰敲她的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梁惠敏。她從床上爬起來,蓬頭垢面地去開門,站在門外的果然是梁惠敏,除了她的人,還有她手里的一碗湯。劉子夕還沒開口,門外的梁惠敏就先開口了,先發制人的意思,卻是為了消除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梁惠敏說:“我煮了點排骨蓮藕湯,順便給你盛一碗,喝了酒的胃要喝點熱湯才能舒服的。”
劉子夕接受了這碗湯,她沒理由不接受,不接受就是她不識好歹了。那湯看起來燉了很長時間,已經是雪白的顏色,里面沉著一塊排骨和幾片白玉似的藕片,還漂著幾粒鮮紅的枸杞。只看著就已經讓人覺得很舒心了,喝了一口湯,覺得真是很鮮,頓時從心里對梁惠敏刮目相看。她們三人平時偶爾做飯也是各自做各自的,單身本來就懶于自己弄飯,倒是常在外面吃,不過也很少在一起吃飯,更沒有機會知道對方的廚藝。沒想到梁惠敏那副世俗的模樣下竟深藏著這樣不凡的廚藝。一碗湯喝下去果然覺得酒氣被壓下去了,胃里舒服了許多。真是吃人手軟,喝了人家一碗湯,就覺得對人家什么意見也沒有了,只覺得一片感激之心在腹中蕩漾,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總該盡到人情,她便趁著還碗的機會拿了一盒儲備下來的德芙送給了梁惠敏,還沒有忘記夸她的湯好喝。梁惠敏收下她的德芙,大概也是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問:“要不要再喝一碗?還有的。”
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最難相處,因為不是最復雜就是最簡單。收買一個女人有時候一碗湯就夠了,有時候十個金戒指也不行。
兩個人便趁著換物的空當聊了幾句家常話,就像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多少年都沒有見過彼此的面,卻因為自己家的倭瓜爬到對方的院子里了,兩家便爬上墻頭,趁摘瓜的時候說起了話。
劉子夕訕訕地問:“好久沒有見你弟弟了,他怎么不來了?”